第八十七章荒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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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恩站在贫民区边缘，看着眼前的那些人。
十五个。
就十五个。
他数了三遍，还是十五个。
那些人在他身后站着，有的低着头，有的看着他，有的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们是这几天里唯一愿意跟他走的人。
而前面那片棚屋里，还有上千人。
上千个伦德尔人，还在那里。还在灰里蹲着，靠着，躺着，一动不动。
雷恩的手慢慢攥紧。
还是不行吗？
他想起那些闭上的门，那些躲闪的目光，那些“别找我”的摇头。
他想起自己站在巷子里，一家一家敲门，一家一家被拒绝。
他想起那些话——“我没那个胆”“我还有孩子”“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以为自己找到方法了。
真诚。
站在他们的角度想。
说他们能听懂的话。
结果呢？
十五个。
雷恩闭上眼睛。
脑子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是艾丹的声音。
“等招募得差不多了，就伪装成斯特林人，去压迫他们。等边境哨站被攻陷的消息传来，你就杀了那些斯特林人。这样他们就会被逼着起义。”
他睁开眼。
看着那些棚屋，那些不肯出来的人。
“让开！让开！”
一阵喊声从远处传来。
雷恩转过头。
几个人正往这边跑，跑得很急，浑身是血。他们一边跑一边喊，喊什么听不清。
身后跟着更多的人。
不是追他们，是跟着他们跑。
越来越多的人从那边的巷子里涌出来，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他们跑着，喊着，脸上带着雷恩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恐惧，是别的什么。
那几个人跑到雷恩面前，停下来，喘着气。
“你……你是雷恩？”
雷恩点头。
“是。”
那几个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跪下去。
“求求你，带我们走！”
雷恩愣住了。
“什么？”
一个人抬起头，脸上全是血。
“我们……我们杀了巡逻的斯特林人。”
雷恩的瞳孔猛地收缩。
“杀了？”
“是。刚才……刚才边境哨站被攻陷的消息传来，我们就是……就是忍不住。那几个斯特林人平时欺负我们最多，我们看见他们，就……”
他说不下去。
旁边另一个人接话。
“现在我们没有退路了，被其他人发现，我们全得死。求你带我们走，带我们加入起义军！”
雷恩看着他们。
看着他们身后那越来越多的人——那些刚才还在棚屋里蹲着、靠着、躺着的人，现在都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几百人。
上千人。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攻陷了？
边境哨站被攻陷了？
他没有收到消息，他还不知道。
但那些人已经知道了，他们已经动了，已经杀了，已经没有退路了。
雷恩想起艾丹的计划。
伪装成斯特林人，去压迫他们。等边境哨站的消息传来，杀了那些斯特林人。这样他们就会被逼着起义。
但他没有做那些。
他没有伪装，没有压迫，没有杀人。
他只是真诚地说话，一家一家敲门，被一家一家拒绝。
结果呢？
结果却和艾丹的计划一模一样。
边境哨站被攻陷的消息传来，有人杀了斯特林人。
那些人被逼着起义，来找他。
雷恩站在那儿，看着那些跪着的人，看着那些站着的人，看着那些从棚屋里涌出来的人。
他想笑。
又想哭。
原来不是他的真诚起了作用。
原来是艾丹的计划——那个他拒绝执行的计划，它自己实现了。
“雷恩？”
跪着的人抬起头。
“你……你带我们走吗？”
雷恩看着他。
那张脸上全是血，全是期盼，全是恐惧。
他张了张嘴。
“走。”
边境哨站，几天前。
维尔斯的帐篷里，油灯烧得很亮。
莉莉站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叠纸。
“大人，我整理医馆记录的时候，发现了一些东西。”
维尔斯抬起头。
“什么东西？”
莉莉把纸摊开，指着上面几个地点。
“这些地方，都有人来治过伤。起义军的伤。”
维尔斯眼睛亮了。
“你能确定是起义军？”
“不能完全确定。”莉莉说，“但这些人受的伤，和咱们士兵受的不一样。箭伤，刀伤，都是战场上才有的。”
维尔斯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他盯着那几个地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我明白了。”
莉莉看着他。
“大人明白了什么？”
维尔斯指着地图上一个点。
“他们的大本营，在这里。”
莉莉愣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
“这几个人受伤的地点，都在这一片。”维尔斯的手画了一个圈，“你想想，如果他们是出来执行任务，受伤之后会往哪儿跑？”
莉莉想了想。
“回大本营。”
“对。”维尔斯说，“所以他们受伤的地点，离大本营不会太远。这几个点连起来，中间这片区域，就是他们藏身的地方。”
他转过身，看着莉莉。
“莉莉医师，你立了大功。”
莉莉低下头。
“大人过奖。”
维尔斯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看着外面。
“这次，我要亲自去。”
莉莉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大人，起义军人数不少。您要不要多带点人？”
维尔斯转过头，看着她。
“多带？”
“嗯。”莉莉说，“万一有什么不测，人多也有保障。”
维尔斯想了想，点头。
“有道理。我带五百人去。”
莉莉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训练场上，五百名士兵列队站好。
维尔斯站在台上，穿着崭新的铠甲，腰间的剑鞘镶着宝石。
他看着台下那些人，大声说。
“今天，我们要去剿灭起义军！”
台下安静。
“那些老鼠，躲在林子里，偷袭我们的巡逻队，杀害我们的兄弟。今天，就是他们的末日！”
还是安静。
维尔斯也不在意，继续说。
“这次行动，是我亲自带队。我会冲在最前面，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战士！”
有人开始喊。
“维尔斯大人威武！”
“剿灭起义军！”
喊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维尔斯满意地笑了。
他转过身，小声问站在旁边的莉莉。
“你也去吗？”
莉莉摇头。
“我留下来看守哨站，大人放心去。”
维尔斯点点头。
“也好。”
他又看看莉莉，忽然压低声音。
“莉莉医师，这次如果成了，功劳全是我的？”
莉莉笑了笑。
“当然是您的，我只是提供了几个线索，功劳怎么能算我的？”
维尔斯笑得更开心了。
“你这个人，真会说话。”
他转身，走下台，骑上马。
“出发！”
五百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开向黑森林。
莉莉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
直到那队伍消失在林子里，她才转身，往医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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