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信仰的武装
“呃……车堡是什么？”
任未语脸上流露出一丝迷茫。
“农用大车。”特罗岑抬起头来，那只独眼在暮光中沉静而锐利，“我在边境见过农民用大车围成圈防御土匪。那些车就是普通的农用车，平时拉粮食、运草料的东西。”
“但把它们围起来，用铁链锁住车轮，车上加几块木板，人就躲在后面。骑士冲进来，马撞在车板上，冲不进去……然后，车上的人就可以从射击孔里射弩、放火枪。长戟手从车缝里捅出去，专门钩马腿、刺下马骑士。”
“车阵可以整体移动，选高地、河岸、林地边缘布阵，逼他们来攻。如果他们不来，就派斥候骚扰补给线……骑士远征，补给是非常重要的，如果补给困难，拖久了自然溃败。”
“我们的军队，只要阵型不散，骑士拿他们没办法。关键是纪律——禁止劫掠，禁止临阵脱逃，战利品统一上交再分配。”
“绝大多数军队打胜仗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抢东西，抢完就散了……但如果我们的人能稳住纪律，就能再打下一场。”
任未语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听上去很厉害啊。”
“至少在北大陆还是挺好用的。中庭的话……倒是不能保证。中庭教会的圣职者实在是太多了，防不胜防，很难对付。”
特罗岑侃侃而谈，直到发现任未语一直微笑着注视他的目光以后，才反应过来：
“……好吧，好吧。我承认，我一直都在思考该怎么对付教会……但这些东西我也只是想想而已，以前从来没有付诸行动，我也不确定是否真的会有效果。”
特罗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特罗岑队长，我相信你。你愿意相信我吗？”
任未语伸出手，脸上的神情依旧是平静而温和的模样。
特罗岑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他的手：“我想要去救甘瑟。”
“好，我们会一起去救他的。”任未语点点头。
“οὐκ ἦλθον βαλεῖν εἰρήνην ἀλλὰ μάχαιραν（我并非带来和平，而是刀剑。）……任阁下。”特罗岑突然摇了摇头，“我希望你尽量不要卷入这一切。”①
“为什么？”任未语微微一愣。
“无论如何，杀戮都是罪恶的。我手上已经沾染过太多的鲜血，多沾一点少沾一点，对我来说其实已经没什么区别。”
“但你不同，你应该和甘瑟一样，用你的笔和话语作为刀剑去战斗。这才是你的使命……年轻人，别成为像我这样的人。”
“也许你年轻的时候尚不会发现与死亡同行的危险……直到你老去，那些曾经死去的人会不断地萦绕在你的心头，如影随形。到那时候，他们会拉着你的灵魂一起堕入炼狱之中。”
“……”任未语沉默了片刻，缓缓笑了笑，“特罗岑队长，谢谢你的好意，不过……”
“有的时候，拿起刀剑才是更正确的选择。”他轻声说道，“就算是要付出代价……”
***
神诞季的第4天，特罗岑正式加入了行动。
他开始组织训练那些明确愿意为了拯救甘瑟而战斗的平民。
任未语先前攒下的那些钱总算是派上了用场，用来购置大量的武器装备和物资……当然，饶是如此，平民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没有教会那样庞大的背景，想把如此多的人一下子武装成什么重甲骑士，那是不可能的。
不仅仅是钱的问题。
骑士的一身板甲不仅价格昂贵、制作周期漫长，而且极为沉重，普通人乍一穿上，是很难自由行动的。
虽然有厄尼欧联合铁匠行会加班加点的制作板甲……但现在最重要的并不是装备的好坏。
“是信仰。”
特罗岑沉声道。
妮可拉提议道：“先前甘瑟先生布道的时候似乎提议过，应该让平信徒和神职人员一样，在领受圣餐的时候可以同时领受圣杯和圣体……或许，我们可以试试。”
和这些普通的平民去强调信仰纯洁之类的理念，恐怕意义不大。任未语想了想，确实觉得用更加具有现实意义的方式更加有效。
但从哪里一下子搞来这么多酒呢？
“你们要去营救甘瑟先生？行，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就说吧……什么？要葡萄酒？”
希内克怀疑的看着任未语：“葡萄酒和救人有什么关系？你难道也被温策斯劳斯大公洗脑了，成为了葡萄酒狂热爱好者？”
“这个你就别问了。放心吧，我会付给你钱的。”任未语说道。
希内克犹豫了一下：“这不是钱的问题……你先前提出了改进酿造葡萄酒工艺的建议，我很感谢你。总之需要酒的话，就直接去我家的酒厂取吧，不用付钱。”
“多谢，希内克。”
任未语点点头。见他转身要走，希内克叫住了他：“等一下……你真的有把握能救出甘瑟先生吗？”
任未语摇了摇头：“我会尽我所能。”
希内克沉默片刻，叹了口气：“算了，不管怎样，到时候我也会去现场的。祝你好运，卡斯蒂利亚的任。”
等到了酒厂，管事把清单递给任未语的时候表情有些古怪，大概是实在想不通这个年轻人要这么多葡萄酒做什么。
如今中庭的斋戒期还没结束呢，按教会规矩，这时候喝酒可是要忏悔的。
傍晚，空地周围站满了人。大部分是前几天参加过训练的平民，也有不少生面孔：像是城东的帮工、城南的佃农、几个从学者山偷跑出来的学生，还有一些穿旧袍子的底层修士，混在人群里，表情各异。
特罗岑站在车阵外沿，背靠着车板，抱着手臂，那只独眼在暮色中沉默地看着。
任未语深吸了一口气。
“诸位弟兄姊妹。”
使用扩音祷言后，他的声音响彻全场。
“今天我们聚集在这里，不是为了训练，不是为了打仗，不是为了商量什么计划……我们只是来领一顿饭。”
他从桌上拿起那块硬面包，举在胸前。面包烤得相当粗糙，表面麸皮的纹理在火光中清晰可见。
“这块面包，是用城东面粉行会的麦子做的。磨麦子的是南门外的佃农，筛面粉的是西街的帮工。制作这块面包的人，你们中间就有许多。你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块面包值多少钱，花了多少力气。”
他又拿起酒壶，把深红色的酒液缓缓倒进大陶碗里。
酒液撞击陶壁发出闷响，一股微甜的香气在人群中散开。
希内克家酒厂今年的新酒，还没有完全发酵透，但酒香已经足够醇厚。
“这碗酒，酿酒的人是行会里的师傅和帮工，你们中间也有许多。你们知道酿一壶酒要多少葡萄、多少天、多少双手。”
他平静地看着台下那些面孔：
“这不是教会的施舍，这是你们应得的权利，你们的劳动所得，你们的血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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