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杀人不见血，专门诛心

雅间里的空气，在“辽王”两个字出口后，好像被抽干了。
刚才还咿咿呀呀唱着的小曲儿，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钱谭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跟外面打更的锣一样响。
他手心里的汗把衣角都浸湿了，眼角却死死地瞟着对面的李公子。
那位贵公子脸上的笑，还挂着呢，可就是……僵住了。
就像画上的人，笑得挺好，但你凑近了一看，发现颜料裂开了。
他搭在酒杯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关节都白了，好像下一刻就能把那玉杯给捏碎。
李公子没说话，那双眼睛却死死地钉在福寿身上。
里头的情绪乱七八糟的，有不信，有错愕，还有一种被人当场揭穿的恼火。
辽王，陆准。
这个名字，在京城某些人的嘴里，提都不能提。
那是谋逆，是流放，是早就该被忘掉的失败者。
可自打草原那一仗之后，这个名字就成了另一番光景。
它代表着一支能把草原联军打得屁滚尿流的铁军，一个在北边划地为王的枭雄。
更是一根扎在京城那位小皇帝和他背后人心里，拔不掉、碰不得的毒刺。
李公子和他背后的主子陆志，最忌惮的，就是这个远在北方的九哥。
“福公公……真会开玩笑。”
过了好半天，李公子才把话从牙缝里挤出来，声音有点哑。
他想把嘴角的弧度重新调整得自然些，可怎么动都透着一股子别扭。
“辽东王远在北境，军务繁忙，怎么会有功夫，跑到这江南来，掺和这种小生意？”
“这可不是小生意。”
福寿又坐了回去，脸上的和气又回来了，人畜无害的样子。
“王爷说了，这玻璃是利国利民的好东西，能让大雍百姓的日子过得亮堂些，是天大的事。至于那九成九的股……”
福寿端起茶杯，轻轻吹开茶叶沫子，慢悠悠地抬眼看着李公子，眼神里全是“诚恳”和“为难”。
“那是王爷心疼我们这些奴才，怕我们出门在外，让人给欺负了。您想啊，李公子，这北极星商会，既然是王爷的产业，那谁要是不开眼动了它，岂不就是……打王爷的脸？”
一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又把姿态放到了尘埃里。
钱谭在边上听得心脏一抽一抽的，对福公公的敬佩简直滔滔不绝。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公公的嘴，比什么武器都厉害。
杀人不见血，专门诛心。
李公子的脸色，从青到白，最后没什么血色了。
他听懂了。
这不是什么谈生意，这就是陆准的人在告诉他。
江南这张牌桌，我陆准也要坐。
谁敢乱伸手，就先想想自己能不能接得住辽东的刀。
“好，好一个辽东王。”
李公子忽然低低地笑起来，那笑声听着比哭还难受。
他猛地站起身，仰头把杯里的酒灌了下去，动作急得酒水都从嘴角溅了出来。
“今天，是李某冒昧了。”
他看都不看王德海，只冲福寿拱了拱手，“既然是王爷的产业，那确实非同凡响。李某……改日再来道贺。”
说完，他袍袖一甩，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重。
跟班孙得利屁滚尿尿流地追了上去，满头大汗，活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一直跟个木头人似的苏州知府王德海，这下“活”了过来。
他看看李公子消失的背影，又看看气定神闲的福寿，额头上的冷汗“刷”地就下来了。
坏了，这队站错了！
“福……福公公……”
王德海的声音都哆嗦了，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下官……下官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是王爷的产业在此，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福寿站起身，亲自扶了他一把，笑得像三月的春风：“王大人这话说的，我们就是奉命办事的奴才，哪敢劳动您大驾。今天这酒，喝得也差不多了，我们该告辞了。”
说着，他拉了一把魂还没归位的钱谭，慢条斯理地往外走。
路过王德海身边时，福寿脚下顿了顿，用蚊子哼哼似的声音说了一句。
“王大人，这苏州城的天，看着是要变了。您这官帽，可得戴稳了。别一阵风吹过来，帽子掉了，人也跟着掉水里，那可就什么都完了。”
王德海整个人都僵住了，像被雷劈了一样。
等他反应过来，福寿和钱譚的身影，早就消失在了楼梯口。
雅间里，只剩他一个人，对着一桌子冷掉的酒菜，双腿一软，瘫坐在了椅子上。
……
回程的马车上，钱谭整个人都软了，跟没骨头似的陷在垫子里，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在望江楼上，他全凭一口气吊着，现在那口气一松，才觉得后背凉飕飕的，早湿透了。
“福公公！您……您就是我亲爹啊！”
他看着对面悠闲喝茶的福寿，满脸都是死里逃生的庆幸，“刚才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今天非得让人从楼上扔下去喂鱼不可！”
福寿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出息。”
“我的公公哎，这跟出息没关系啊！”
钱谭一下坐直了身子，手舞足蹈，“那是谁？那是十二皇子的人！是江南这边的土皇帝！咱们就这么把他顶回去了，他能拉倒？”
“他当然不会拉倒。”
福寿放下茶杯，说得轻描淡写，“但今天，他不敢把我们扔下楼。”
“就因为王爷的名号？”
“对，也不全对。”
福寿摇了摇头，“王爷的名号是块盾，能挡他一下，挡不了一辈子。他今天是被王爷的名号给砸懵了，可等他回去，这脑子一转过弯来，有的是阴损的法子对付咱们。”
钱谭的心又提溜起来了：“那……那怎么办？”
“所以，咱们得在他想明白之前，把‘势’造起来。”
福寿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一只狡猾的狐狸，“咱们的玻璃，现在是苏州城里最烫手的东西。可光烫手，还不够。”
他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繁华的街景，缓缓说道：“咱们得让它，变成所有人都想捧着，又不敢轻易去碰的……传家宝。”
马车，恰好经过“北极星”商会的工地。
钱谭看到，工地门口，不知何时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全是苏州城里有头有脸的富商、士绅派来的管家，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正焦急地往里张望。
而在队伍的最前面，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满头大汗地跟守门的冷锋说着什么。
是孙得利。
他去而复返了。
这一次，他的身后，跟着十几辆装满了沉甸甸钱箱的大车。
钱谭的嘴巴，慢慢张成了“O”型。
他好像有点明白，福公公说的“造势”，是什么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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