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崔三刀的证词
周世昌去瓯港的第二天夜里,果然那姓贺的开舱了。
给我送信的,是一个我没想到的人。
崔三刀。
崔三刀是云州港扛包的脚夫头。四十来岁左脸一道刀疤凶名在外。早年在码头上,为了抢一个卸货的活,跟人动过刀,落下这个名号。
云州港谁都怕他。
这个人,跟傅记没交情。他手底下那帮脚夫,替谁卸货看谁给钱多。
那天半夜,他摸到傅记后门。
来敲门的是阿福。他跑进账房,脸都变了。
东家,崔三刀,崔三刀在后门。
账房里几个人,都紧张起来。崔三刀那个名号,在云州港,是能止小儿夜啼的。
他一个人来的。我问。
一个人。没带家伙。阿福说,东家,这个人,凶得很。这个当口他摸上门,会不会,是那姓贺的使他来的。
我想了一下。
请他进来。
东家!
阿福,我说,一个要害我的人,不会半夜一个人,不带家伙摸后门。
要害我的人,白天光明正大,带着枪就来了。
崔三刀进了账房。
那道刀疤,在灯下看着更凶。
傅太太。
崔头。我看着他,这么晚。
我给你,送个信。崔三刀压低声音,今夜子时,那队兵开了知微号的舱。
我的心,跳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亲眼看见的。崔三刀说,我手下有俩兄弟,被那姓贺的雇去搬东西。
搬什么。
几只长木箱。崔三刀的声音,更低了,沉得很。俩人抬一只。从岸上抬上知微号,搁进船舱里。
几只。我问。
六只。崔三刀说,我那俩兄弟,抬了六只。
每一只,多沉。
我那俩兄弟说,压手。俩壮汉,抬一只,走三步,就得歇。
崔头,我说,你手下那俩兄弟,抬包,抬惯了。多沉的货,他们没抬过。
他们说这六只箱子,压手。是货压手,还是,铁压手。
崔三刀愣了一下,随即,那道刀疤,动了。
傅太太,你问到点子上了。他说,我那俩兄弟,扛了半辈子货。米、盐、丝、布,什么没抬过。
他们说,这六只箱子,不是货那种沉。
是。铁那种沉。
硬。冷。抬着,硌手。
我心里,一点一点,沉下去,又,一点一点,亮起来。
铁那种沉。
六只长木箱。
那不是货。
那是枪。
抬完,那军官重新拿火漆,把舱封上了。崔三刀说。
我盯着他。
崔头这话你敢当着人说吗。
崔三刀愣了一下。
那道刀疤,抽动了一下。
傅太太,我崔三刀,在云州港,是个什么名声,你知道。他说,凶狠为了钱能动刀。
我今夜来给你送信,图什么。
我不图钱。
我图,那年台风夜。
我一怔。
民国十九年,台风夜。崔三刀说,我娘,病在床上。我一个扛包的,没处躲。是傅记的货棚,开着门。
我把我娘,背进你那个货棚。你手下的人,给了我娘一碗热粥,一床干被。
那一夜,你救了我娘。
我崔三刀,是个粗人。我记不住那些大道理。
我就记住一样:谁在我最难的时候,给过我娘一碗粥。
他看着我。
傅太太,你今天有难。我崔三刀那两只手,一双眼睛你使得上就使。
我看见的,我敢当着全云州人的面说。
我这条命,那年是你那碗粥续下来的。
我看着这个满脸凶相的脚夫头。
那一刻,我想起我教王小旺的那句话。
记账不救人。记账让人不白死。
我救了崔三刀的娘一碗粥。
我从没指望,这碗粥,能续回来什么。
可是今夜,它续回来了。
不是钱。
是一个凶名在外的脚夫头,在我满门要掉脑袋的时候,摸黑,来给我,送一句实话。
崔头。我说,我谢你。
可是有一样,我得跟你说清楚。
你今夜看见的,说出去就是跟防军作对。
那姓贺的,手里有枪。你一个脚夫作了这个证。
往后,你在云州港,扛不扛得成包我不敢替你打包票。
崔三刀笑了。
那道刀疤,咧开。
傅太太,你这个人,就是这一点我服。
别人使唤我,只管使唤。你使唤我,还先跟我说这事有风险。
我崔三刀,扛了半辈子包扛的是别人的货。
这一回,我想替我自己扛一回。
扛一句实话。
崔头,我说,你今夜这句话,比一船金子还重。
我不要你一船金子。崔三刀说,我就要一样。
你说。
往后,崔三刀的声音,忽然有点哑,往后你傅记的货棚,台风夜,还开不开。
我一愣。
开。我说,只要傅记的匾还在,台风夜货棚就开。
够了。崔三刀站起来,傅太太我这条命不值钱。我娘那条命值钱。
你那个货棚,续了我娘一条命。
我今夜这句证,续你傅记满门。
扯平。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崔头,你手下那俩兄弟,抬了那军官的箱子,收了钱。
收了。崔三刀说,一人,两块。
那两块钱,明天,让他们,退回去。我说,退给那姓贺的。
崔三刀不解。为什么。
因为他们收了钱,替那姓贺的,抬了箱子。我说,这两块钱一收,他们,就是那姓贺的人。
那姓贺的,可以说,是这俩脚夫,自己夹带的军火,栽到防军头上。
这两块一退,账,就清了。
他们抬箱子,是被雇的,不知情抬完钱退了人干净了。
干净的人,作出来的证才立得住。
崔三刀盯着我,看了半晌。
傅太太,他说,我崔三刀服你不是服你有钱。
是服你,连俩脚夫收的两块钱,都替他们算得这么清。
这两块钱,你不说,我一辈子想不到。
那一夜,崔三刀把他那两个搬木箱的兄弟也带来了。
三个人,一个字一个字,把子时那一场看见的说了一遍。
沈秀,在旁边,一笔一笔,记。
几只箱子,几个人抬,从哪抬上船,搁进哪个舱火漆是什么时候重新封上的。
一样,不漏。
记完崔三刀,和那两个兄弟一个一个按了手印。
我看着那张按满手印的证词。
我知道,光有这张证词,还不够。
一个脚夫头的话,那姓贺的,可以说他血口喷人。
我要的,是这张证词,跟周世昌从瓯港,请回来的那道火漆印。
对上。
崔三刀说:子时火漆印被破了重新封了一道。
瓯港的人说:进港时那道印还是我瓯港亲手盖的。
这两句话一对。
那道重新封的火漆印就是铁证。
那姓贺的,破了瓯港的印,塞了枪又自己封了一道假的。
他以为,火漆封着就是没开过。
他不知道瓯港那道印上有瓯港盐栈,独一份的字号暗记。
他封的那道,封得回形状。
封不回那个暗记。
我把这个道理,跟账房几个人讲了。
沈秀听完眼睛亮了。
东家,那道暗记,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说。
一屋子人,都愣了。
我不知道那暗记,长什么样。我说,知道的是瓯港盐栈那个盖印的人。
这才是最要紧的一处。
那姓贺的,破了印,重封了一道。他自以为天衣无缝,因为寻常人只看火漆封着没封着。
他不知道那道印里,藏着一个,只有盐栈自己人认得的暗记。
连我都不知道。
所以,明天上堂,不是我,指着火漆说这是假的。
是瓯港那个盖印的人,当着所有人,指着火漆,说。
这道印,不是我盖的。我盖的那道,印心里,有一笔,我自己的暗记。这道,没有。
我一个外人说它是假的,那姓贺的可以赖。
盖印的本人说它是假的。
他赖,就是说,瓯港盐栈,跟傅记一起做伪证陷害防军。
一个云州女人能买通防军?
还是一个洋行能买通防军?
这句话,不用我说。云州人自己会算。
账房里,静了一息。
周世昌从瓯港回来那天,天没亮。
他一进门,我就问:人请来了。
请来了。周世昌说,盖印那个老师傅,姓陆六十岁,在瓯港盐栈盖了三十年火漆。
他一听是傅记有难,二话没说跟我上了船。
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周世昌看着我。
他说:三年前傅记立那条封舱盖印的规矩,别家盐栈都笑说多此一举。
今天,我倒要看看,这一举,多不多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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