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省城的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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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临看着他。
“赵启年后天给项目办的，会是哪一份？”
“应该是他自己的。”
孙宇说，“他今天在会上提到加密狗那次变更，说明他愿意给。以前别人问，他不提这个。”
“你来找我，想办什么？”
这句话转得有点快。
孙宇怔了一下，下意识看何琳。
何琳低头翻自己的本子，没帮他。
孙宇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何总说，星汉这边后续需要熟悉旧系统的人。”
“你想进项目？”
“想。”
他说完，又马上补，“我不是要跳槽。联拓现在项目少，公司也允许我们外接技术支持。只要不碰原来的商业机密……”
说到商业机密，他自己先觉得不对，声音低下去。
旧系统的文档本来就是项目需要交接的东西，这时候说商业机密，像在提前讨价。
姜临问：“你现在工资多少？”
“税前一万一。”
“联拓按时发吗？”
孙宇咳了一声。
“晚一个月。”
“晚多久了？”
“现在是两个月。”
“你结婚了？”
“有女朋友，准备明年结。”
“房子呢？”
“还没买。”
孙宇答完这些，耳朵有点红。
他不是来相亲的，可问到后面，跟相亲也差不太远。工资、房子、结婚，一样都躲不开。
姜临说：“项目技术顾问，每月一万八，六个月。联拓那边你自己谈清楚，不让你带不该带的东西。你只负责旧系统接口梳理、历史故障说明和并行运行支持。”
孙宇抬起头。
“税前？”
“税后。”
他嘴唇动了一下。
“我……”
何琳这时才抬头。
“回去把联拓那边的兼职许可拿到。没许可，不报到。”
孙宇连忙点头。
“能拿到。公司现在也希望有人接这个项目，至少后续应急维护费还能走公司。”
“那就先办。”
姜临说。
孙宇站起来时，动作太快，膝盖碰了一下桌沿。水杯里的水晃出来一点，洒在桌面上。
他赶紧拿纸擦。
“对不起。”
“没事。”
孙宇擦完水，背起双肩包，又向姜临点了两下头，跟何琳出去。
电梯口，沈夕正拿着一袋水果回来。
她看见孙宇耳朵还红着，问：“谈好了？”
孙宇说：“谈好了。”
“什么价？”
何琳看了她一眼。
沈夕把话收回去。
“当我没问。”
孙宇却说：“一个月一万八。”
说完，他自己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傻，又挺真实。
电梯来了。
何琳没下去，让孙宇自己走。
等电梯门合上，沈夕问：“你怎么不送？”
“他认得路了。”
“第一次不是你带来的？”
“进门要带，出去不用。”
何琳转身往房间走。
沈夕跟上。
“你是怎么找到他的？”
“赵启年的副手给的名字。”
“他为什么愿意来？”
“两个月没发工资。”
“就这么简单？”
“人要结婚。”
何琳说，“简单的事最容易办。”
房间里，姜临正在看孙宇留下的一张手写系统结构图。图画得不好，线有些乱，几个模块名称旁边还写着旧称。有一处用红笔画了圈，标着“2018加密服务变更，文档未同步”。
沈夕把水果放桌上。
袋子里有苹果、橙子，还有一盒草莓。草莓看着红，底下有两个已经压坏，汁沾在透明盒子上。
她拿去洗。
洗到一半，何琳也进了厨房似的小吧台区域，拿一只杯子接水。
沈夕问她：“赵启年儿子的事，告诉他了吗？”
“还没有。”
“为什么？”
“赵铭那边只查到院内排序，还没落到补充评审。”
“老板不是说能推吗？”
“能推和推完不是一回事。”
何琳喝了口水。
“事没落，话不能先到。”
沈夕把一个坏草莓挑出来。
“那赵启年今天怎么就松了？”
“桌牌。”
“真就一张牌？”
“还有楚风听他讲了一个多小时。”
何琳说，“很多人找他，都是为了拿文档。只有这次，有人先请他讲这套系统怎么来的。”
沈夕把草莓放进盘里。
“楚风其实听得挺烦。”
“烦也坐着。”
“那老赵看得出来吗？”
“看得出来。”
“看出来还讲？”
“所以才讲。”
何琳把杯子放下，拿了一颗洗好的草莓。
“人家愿意装作认真听，他也愿意装作没看出来。事情就是这么往下走。”
草莓有点酸。
何琳咬了一口，眉头动了下，还是吃完了。
下午三点多，高新区项目办发来第一批实施进场通知。
星汉智算技术组周三正式入场，先做基础环境核验、旧系统资产盘点和数据接口清单确认。瑞盈负责项目协调、合同节点和跨单位联络。赵启年以项目技术顾问身份参加旧系统交接，孙宇等联拓技术人员列入临时技术支持名单。
苏瑾回酒店时，手里又多了一摞表。
人员进场表、设备清单、保密承诺、数据安全责任书、工作区域申请、机房临时权限。
她把东西往桌上一放。
“项目办说周三先进去二十个人。”
楚风跟在后面，脸色不太好。
“二十个不够。”
“第一批只批二十。”
“我们技术组就二十四个，还有四个测试，三个运维，两个项目助理。”
“分批。”
“机房环境核验要一起做。”
“高新区不给那么多临时权限。”
楚风把电脑包放下。
“不给权限怎么干？”
苏瑾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
“你去跟项目办说？”
楚风不吭声了。
上午启动会开得顺，不代表后面的每个门都顺。人一进场，就要工位，要账号，要权限，要网络，要设备。二十个人还是二十四个人，差四个，落在表上就是另一回事。
何琳拿起进场表看了一遍。
“先报十八个。”
楚风看她。
“人本来就不够，你还少报两个？”
“第一天不需要二十个技术。”
“谁说的？”
“第一天要开安全培训、领临时证、核验设备、登记电脑序列号。二十个人进去，半天都在排队。”
何琳把表推回去。
“报十二个核心技术，两个运维，两个项目协调，两个安全员。剩下的人第二批。第一天先把口子跑通，不是进去站满屋子。”
楚风张了张嘴。
“可我排期……”
“排期往后挪半天。”
“合同写的是周三进场。”
“十八个人进场也叫进场。”
楚风低头翻实施计划，翻得纸页哗哗响。
他习惯从技术工作量算人，多少接口、多少设备、多少日志，就配多少工程师。何琳算的是门口保安一次能发几张临时证，信息中心愿意同时给多少台电脑做登记。
两种都算数。
只是第一天，后头那个更算数。
姜临说：“按十八个报。”
楚风叹气。
“行。”
苏瑾拿笔划掉六个人。
划到最后一个项目助理时，她停了停。
“沈夕要不要进名单？”
沈夕正把草莓盘往桌上放，听见自己名字，愣了下。
“我？”
“项目协调。”
“我会什么？”
“你不需要会技术。”
“那我进去干什么？”
何琳说：“看谁不给办。”
沈夕看她。
“这算工作？”
“算。”
“不给办我怎么办？”
“记下来。”
沈夕顿时有底了。
“这个我会。”
苏瑾把她名字写进第一批名单。
沈夕凑过去看。
单位一栏写的是瑞盈数字科技，岗位是项目协调专员。她盯着“专员”看了一会儿，觉得还挺像回事。
“要照片吗？”
“要。”
“我手机里有。”
“不行。白底证件照。”
“那我明天去拍。”
“今天拍。”
“外面冷。”
苏瑾抬头看她。
沈夕拿起外套。
“我现在去。”
她出门拍证件照，走到酒店门口时，那块地毯终于被人重新粘平了。透明胶贴了一大圈，看着不太好看，至少不翘。
照相馆在酒店后街。
门面很小，兼做打印、复印、刻章和锦旗。墙上挂着几张证件照样片，男女的脸都修得发白。老板坐在电脑后面吃盒饭，嘴里还嚼着肉，看见沈夕进来，问几寸。
沈夕说工作证。
老板让她坐蓝布前面。
“白底。”
“后期换。”
“能不能别修太白？”
“都这样。”
“我不想都这样。”
老板看了她一眼。
“那少修点。”
拍完，他让沈夕看屏幕。
照片里的她坐得挺直，头发扎着，嘴角没笑，脸上还有一点赶路留下的红。她觉得不太像自己，又说不出哪儿不像。
老板问：“行不行？”
“眼睛是不是有点小？”
“给你放大。”
“别。放大又不像了。”
“那就这样。”
老板继续吃饭。
十五分钟后，沈夕拿着一版照片回酒店。路上碰见卖烤红薯的，她买了两个。一个大，一个小。老板称完说十二块，她觉得贵，讲到十块。讲完以后又后悔，天气这么冷，人家在外头守一天，差两块也没什么。
可钱已经付了，再补回去反而怪。
她把大的给了苏瑾，小的自己留着。
楚风看见，问：“我的呢？”
“你没说要。”
“买东西还得提前报名？”
“项目进场都得提前报名，吃红薯怎么不用？”
楚风被她堵住，只能拿草莓吃。
第二天，孙宇把联拓公司的兼职许可发了过来。
许可盖着章，措辞写得挺谨慎：同意孙宇在不影响本职工作、不泄露公司商业秘密的前提下，为南州高新区智慧园区项目提供专项技术咨询服务。
后面还附了一句，涉及原系统应急维护及历史资料交接，由双方另行签订服务协议。
联拓也没白放人。
他们要留一条服务合同。
苏瑾看完，说：“可以谈。”
何琳说：“别压得太低。”
“为什么？”
“联拓已经没多少项目。这个时候压它一刀，它嘴上答应，后面资料缺一页、服务晚半天，你都不好说。”
苏瑾拿计算器算了一遍。
“应急维护和资料交接，六个月二十八万。”
“差不多。”
“他们可能要三十五。”
“让到三十二。”
“你替他们开价？”
“我替项目算时间。”
两个人在桌边来回说了几句，最后苏瑾把预算暂定三十万，留两万验收后支付。
沈夕坐旁边听。
三十万说出来，像三十块一样。可真落实到每一页旧文档、每一次半夜故障、每一个晚半天的人身上，钱又不是一个数了。
上午十一点，赵启年让人送来两只纸箱。
纸箱是装打印纸的旧箱子，外头拿透明胶绕了好几圈。一个箱子侧边印着某品牌复印纸，另一个箱盖上用黑笔写着“门禁1”，字很重。
送东西的是赵启年的副手。
他把箱子放到高新区项目办会议室，说赵工交代，纸质材料只能现场扫描，原件看完还回。光盘可以复制，但复制前后要做校验登记。
楚风听了直点头。
“应该的。”
副手又说：“有几张老图纸是晒蓝图，时间久了，折一下会掉边。别用自动进纸扫描，得平板扫。”
“知道。”
“还有，加密狗的原始序列号别进互联网电脑。”
“知道。”
副手看他答得痛快，反倒没话了。
站了一会儿，他又说：“赵工下午过来。”
“欢迎。”
“他可能还要讲。”
楚风脸上停了一下。
“讲。我们听。”
副手嘴角动了动，转身走了。
当天下午，赵启年果然又讲了两个小时。
这次从园区一号门讲起，说最早那批道闸是从外省拉来的，冬天一冻就抬不起来。后来换电机，厂家不认保修，他带人拆了三台，自己找车床加工一个齿轮。讲到一半，又说当年高新区门口有家面馆，牛肉放得多，现在老板回老家了。
楚风坐在旁边记。
前面齿轮那段记了。
面馆那段没记。
赵启年看见他停笔，问：“你不记？”
楚风愣了下。
“面馆也记？”
赵启年看着他，半天说：“不用。”
屋里几个人笑了。
赵启年自己也笑，端起保温杯喝水。
笑过以后，他指着一张图纸上不起眼的方框，说：“这个备用权限库，你们别删。平时不用，断网的时候靠它。前年雷击，主服务器跟外头断了三个小时，园区里头没乱，就是它顶着。”
楚风马上把这句记下来。
有用的话果然藏在没用的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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