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节 9.10一更
一道灰袍身影踏空而来,须发花白,面容枯瘦,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
他身后跟着四名黑袍修士,个个气息凶戾。
灰袍老者悬在半空,居高临下地看着山谷中的三人,目光落在芈姬怀里探出半个脑袋的小崽子身上,眼中精光大盛:“好,好!果然是白龙之子!怪不得宗门悬赏千枚上品灵石!今日,该老夫发财了!”
他抬手,五指成爪,一道灰黑色的血爪凭空凝聚,朝着芈姬怀里的小龙崽当头抓下!
“骕儿!”
芈姬将小崽子往怀里一按,转身要挡。
“让开。”
嬴政的声音忽然在她身侧响起。
他一步跨出,挡在芈姬身前,手里不久前用灵石换来的长刀高举,刀身赤焰暴涨,一刀劈下!
“轰——!”
赤色刀芒与灰黑血爪轰然相撞,气浪四散,震得山谷草木倒伏。
灰袍老者身形一晃,退后半步,脸上闪过一抹惊色:“区区炼气七层……竟能接下老夫三成力道的一爪?”
“三成?”嬴政缓缓直起身,刀尖遥指他,“那你便试试,朕的十成。”
他周身赤焰猛地暴涨,一道肉眼可见的赤色气柱冲天而起,夹杂着一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紫气——那是天子之气,真龙之息!
灰袍老者瞳孔骤缩:“这是……龙气?!”
他身后那四名黑袍修士更是脸色发白,被那股龙威压得双膝发软,竟“扑通”“扑通”跪倒一地。
小崽子见祖父占了上风, 天晴了,雨停了,小胖崽子觉得自己又行了,它从芈姬怀里蹿出来,昂起脑袋,对着灰袍老者就是一口龙息——
“呼!”
一道赤色火线喷出,虽然还细,却带着一股纯正的龙威,正燎在灰袍老者的袖口上。
灰袍老者“嗤啦”一声撕下烧着的袖子,脸色彻底阴沉下来:“好一条不知死活的小孽龙!老夫今日便先擒了你,再料理这两个低等修士!”
他不再留手,双手结印,周身的黑气化作一条狰狞的巨蟒虚影,张口朝着山谷扑下!
嬴政眯起眼。
他握刀的手,稳如磐石。
就在巨蟒即将扑落的刹那!
一刀递出。
刀光如月,裹挟着灼热的赤焰,劈开黑气,直直斩在巨蟒虚影的七寸之上!
“轰——!”
巨蟒虚影轰然炸裂,灰袍老者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三步,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对面那个凡人男子:“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大秦始皇帝。”嬴政收刀,玄衣猎猎,“嬴政。”
灰袍老者脸色剧变。
他盯着嬴政看了片刻,忽然怪笑一声:“好!好一个凡间帝王!可惜——你再强,也只是个炼气修士!今日老夫且放你一马,待月圆血祭,老夫倒要看看,你拿什么去云梦泽救那条妖龙!”
他大袖一挥,卷起四名黑袍修士,化作一道灰光,遁入天际。
黑光散尽。
山谷重新安静下来。
芈姬腿一软,跌坐在地上,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全湿透了。
小崽子却昂着脑袋,得意道:“祖父赢了!祖父把坏人打跑了!”
它刚想往嬴政肩上蹿,却发现嬴政拄着刀,身形晃了晃,嘴角溢出一缕血丝。
“陛下!”芈姬脸色大变,慌忙扑过去,“你受伤了!”
“无妨。”嬴政摆摆手,声音却有些发虚,他在修真界待了这么久,成功引气入体修炼许久,已经不再是从前一味追求修仙和长生,却对修行大道一无所知的普通凡人,“那人至少是筑基大圆满……朕强行接下他一记血蟒印,伤了点内息。”
芈姬的脸色白了。
她扑到嬴政身前,指尖凝起一缕翠光,搭上他的腕脉。木灵根的生机一入体,便撞上一层冰凉阴煞——那煞气盘踞在他的经脉深处,像一条蛰伏的毒蛇,火灵根灼不化,木灵根也化不开。
“这是……”她的手抖了一下。
“血煞宗的血蟒印。”嬴政靠着山壁坐下,面色沉静得不像个受伤的人,“筑基大圆满凝的煞,炼气境界,根除不了。”
“那怎么办?”芈姬急道。
“压得住。”嬴政闭了闭眼,“三个月内不动手,它翻不了天。先赶去云梦泽。”
芈姬却摇了摇头:“陛下此言瞒不过妾。”
嬴政蓦地睁眼,犀利的视线扫过芈姬周身。
“陛下方才那一刀,动用了龙气。煞气已经顺着那一刀,钻进心脉了。”芈姬难得在他面前强硬起来,“三个月?陛下连一个月都撑不到。”
嬴政沉默。
她说得对。他此刻每运转一转灵气,胸口的煞气便反噬一分。
骕儿从芈姬怀里探出脑袋,凑到嬴政手边,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像往常那样闹腾,只轻轻蹭了蹭他的手指。
芈姬定了定神,将玉简取出,凝神探入深处。
扶苏留下的玉简不止有灵根显现之术,简底压着一页残简,她解了半日才打开,是一张丹方。
赤阳回春丹:主药赤阳芝,生于地火极阳之地;辅药血参,百年以上,固本培元;药引玉髓灵乳,寒潭灵乳,调和阴阳。
“扶苏当年是替他那条白龙媳妇备的丹方。”芈姬低声道,“如今倒是便宜了咱们。”
嬴政看着那页残简,忽然道:“休要乱走。”
芈姬:“陛下——”
“那些修士既然能循着胖子的味道追来,出了这座山,谁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嬴政的声音很沉,“休要带着这小崽子去涉险。”
芈姬没有接话。
小崽子却忽然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嬴政:“祖父,我保护祖母啊。”
它说这话的时候,圆溜溜的龙眼里没有一丝玩笑的意思。
嬴政看着它。
半晌,他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它的脑袋:“……去吧。”
“记住,活着回来。”
“嗯嗯,祖父。”小崽子重重地点了点小脑袋,“遇到危险我会带着祖母躲进母亲给的一方天地里去的啊。”
嬴政面无表情。
哦。
他还忘了,这小东西是个遇到危险就往龟壳里钻的小怂货。
当夜,芈姬用木灵根在洞口布下一层草木之气,掩住三人的气息,又把聚灵阵盘留在洞中,给嬴政压制煞气用。
临行前,骕儿趴在洞口,回头看了嬴政一眼,没有撒娇,只小声说:“祖父,我早回来啊。”
“嗯。”
月光下,芈姬抱着小崽子,踏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小崽子后面干脆盘在她肩上,尾巴轻轻圈住她的脖颈,它仰着头,圆溜溜的眼睛一遍一遍扫过四周的山林。
芈姬低头,摸了摸它的龙角:“累不累?”
“不累。”小崽子歪歪脑袋,“我看着路,祖母只用走啊。”
芈姬弯了弯唇角,她这憨孙孙,真是条可爱的小胖龙。
三日后,两人到了地火裂谷。
这是一条被地火生生劈开的巨大裂谷,横亘在荒山之间,深不见底。谷底岩浆缓缓流淌,赤色的火雾蒸腾而上,连崖壁都烧得通红。
芈姬站在谷口,指尖凝出一缕翠光,凝神探了探——木灵根在至阳之地变得迟钝,可她还是在层层火气里,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灵药气息。
“赤阳芝在谷底深处。”她低声道,“骕儿,下去。”
小崽子应了一声,从她怀里钻出来。一进裂谷,它便精神起来,龙角在火气里微微发亮,连鳞片都泛出一层暖融融的光。
“祖母,骕儿在前面探路。”
它当先飞下谷壁,贴着岩壁滑行,小鼻子不断翕动,避开了好几处塌方和暗流。芈姬以木灵根凝出藤蔓,缠住岩壁,一步步跟下去,又稳又轻。
谷底比想象中更热。
赤色火雾里,隐约有窸窸窣窣的声响。
小崽子猛地停下来,高声道:“祖母,有东西。”
话音未落,火雾里涌出一片赤红色的蝎群——每一只都有拳头大小,尾钩泛着暗红的光,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前方的岩壁,将一处断崖围得严严实实。
断崖之上,一株赤金色的灵芝静静生长,在火气里发着温和的光芒。
赤阳芝。
“蝎子太多了。”芈姬目光一凝,指尖翠光一闪,两根藤蔓从岩壁里钻出,将她和小崽子稳稳护住,“骕儿,引开它们。”
小崽子立刻腾空而起,悬在蝎群上空,鼓着腮帮子,对着蝎群就是一口龙息——
“呼!”
赤色火线扫过岩壁,烧得赤炎蝎“吱吱”乱叫,成片地往两边逃窜。骕儿也不恋战,喷一口,换一个位置,像一尾灵活的赤色影子,把蝎群一点一点从断崖引开。
芈姬看准时机,藤蔓一卷,借力攀上断崖。
赤阳芝至阳,不能以手触碰。她屏住呼吸,指尖凝出一层翠色灵膜,一点一点,将那株灵芝连同根须完整地包了进去。
“成了。”她轻声道,小心翼翼地将裹着灵膜的赤阳芝收进玉匣。
就在这时。
谷底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
岩浆猛地炸开,一条赤红色的巨蟒从火浆中昂起半身——熔岩蟒!足有两丈长,鳞片间流淌着灼热的岩浆,一双竖瞳死死盯住了断崖上的芈姬。
“祖母!”
小崽子惊叫一声,想也不想便冲了回来,悬在芈姬身前,冲着熔岩蟒发出一声稚嫩的咆哮。
“不许欺负本大王的祖母!”
熔岩蟒喷出一口灼热的火气,蛇尾横扫,将断崖上的碎石打得四处飞溅。
芈姬反手一按,数十根藤蔓从岩壁里疯长而出,缠住蟒身;小崽子趁机俯冲而下,一口龙息正燎在熔岩蟒的七寸上!
“轰——!”
熔岩蟒吃痛,翻滚着跌回岩浆,溅起大片火浪。芈姬早已抱着小崽子借藤蔓荡开,稳稳落回谷壁上。
火浪扑到身后,将崖壁烧得通红。
小崽子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沉入岩浆的巨蟒,喘了口气:“祖母?”
“不会。”芈姬拢了拢怀里的小龙崽,将它护在臂弯里,“熔岩蟒领地意识极重,只要咱们出了它的地盘,它不会追。”
她低头,看着小崽子龙角上不知何时多出的一道浅浅金纹,怔了怔:“骕儿,你的角……”
“昂?”小崽子晃了晃脑袋,“我不知道呀。就是进了这裂谷以后,角角一直热热的。”
芈姬心头一动,没有再问。地火极阳之气,对龙族本就是大补。她摸了摸它的龙角,轻声道:“走,咱们去药王谷。”
小崽子乖乖盘回她肩上,却不忘回头,又朝那条熔岩蟒沉没的方向看了一眼。
“祖母,我威风啊?”
芈姬弯起眉眼:“威风。我们骕儿,是天下最威风的小龙。”
小崽子这才满意地昂起脑袋:“祖父也夸我吗!”
“……嗯,你祖父会的。”
芈姬抱着它,沿着裂谷边缘,一步步走远。
药王谷在裂谷东北三百里外,是修真界西陲有名的药材集散地。
谷口灵雾缭绕,进出的修士络绎不绝。芈姬入谷前用面纱遮了半张脸,小崽子缩进储物袋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木灵根的草木气,恰好将它的龙息压得干干净净。
“祖母,骕儿闻到好多药的味道。”骕儿小声说,鼻子动了动,“有甜的,有苦的……”
“嘘。”芈姬轻轻按住它的脑袋,“人多眼杂,少说话。”
骕儿立刻闭了嘴,只把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四下张望。
灵药堂是谷中最大的药铺。
芈姬进去,径直问:“可有血参?”
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上下打量她一眼:“血参倒有,只是年份不够——五十年份的,仙长要吗?”
“有没有百年以上的?”
“哎哟,百年以上的血参,三年前就被人买走了。”掌柜搓着手,“这东西金贵,长一年是一年,等不得。”
芈姬沉默片刻,问:“五十年份的,拿来看看。”
掌柜依言取出一只玉匣,里面躺着一株小儿手臂粗细的血参,参须完整,药香浓郁。
芈姬指尖凝出一缕翠光,轻轻覆在参身上。
掌柜不解:“仙长这是……”
“借贵宝地一用。”芈姬道,“三日。三日后,我还你一株两百年的血参。”
掌柜瞪大了眼。
他没见过这么说话的客人,可接下来三日,他见识到了。
芈姬在后堂席地而坐,将那株血参托在掌心,翠色灵光日夜不断,一丝一缕地渗入参体。
第三日傍晚,芈姬睁开眼,掌心的血参已通体泛紫,药香浓得化不开。
掌柜看着那株两百年份的血参,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极品木灵根!仙长是极品木灵根!”
芈姬没有接话,只问:“这一株,能换玉髓灵乳吗?”
“玉髓灵乳?”掌柜的变了脸色,“那可是谷主寒潭里的宝贝,小店做不了主……”
“那就请谷主来。”
消息传上去,不过半个时辰,药王谷谷主玄鹤真人亲自来了。
那是个白须白眉的老者,拄着一根药锄,精神矍铄。他先看了一眼那株两百年份的血参,又看了一眼芈姬,目光在她腰间那枚玉简上停住,忽然神色一变。
“这玉简……”玄鹤真人声音微颤,“你从何处得来?”
芈姬心头一凛,不动声色:“故人所赠。”
“故人?”玄鹤真人盯着那枚玉简看了许久,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眼中竟隐隐泛起泪光,“玉简上有白龙印记……这世上,能刻下这印记的,只有一个人。”
芈姬一怔。
玄鹤真人拄着药锄,缓缓道:“三十年前,云梦泽大旱,药王谷整片药田枯了大半。是那条白龙,一夜布雨,救了药王谷一脉的香火。老夫欠她一条命,欠了三十年。”
他看向芈姬怀里鼓鼓囊囊的储物袋,目光慈和:“她如今……还好吗?”
芈姬沉默片刻,轻声道:“她被困在云梦泽,血煞宗要拿她血祭。”
玄鹤真人握着药锄的手一紧。
半晌,他道:“玉髓灵乳,老夫给你。寒潭里的,你取多少都行。”
他顿了顿:“赤阳回春丹,老夫亲自开炉。”
炼丹在药王谷深处的丹房里。
玄鹤真人主炉,火候却交给了小崽子——龙火至纯,是炼丹最好的火。
小崽子第一次干这种正经事,紧张得整个胖脑袋都绷了起来,鼓着腮帮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吐火,生怕多一分把丹炉烧爆了,又怕少一分火候不到。
“慢些,稳些。”玄鹤真人晓得小胖龙崽是白龙的幼子,慈眉善目地望着它,还耐心笑着指点,“龙火炼丹,讲究的是一个‘绵’字。”
小崽子认真地点头,火舌便真的稳了下来,赤金中透着一丝极淡的白。
芈姬坐在丹炉另一侧,以木灵根护住炉火,木生火,火借木势,丹炉里的药香一点一点凝实起来。
三日三夜,炉火不熄。
第三日午夜,丹炉“嗡”地一声轻鸣,炉盖自行弹起,三枚赤金色的丹药悬在炉中,丹晕流转,药香满室。
赤阳回春丹,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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