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等待


车开回江州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李建军把三爷爷和李父送回家,自己没上楼。他坐在车里拨了王语嫣的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你在哪。”

“在家。照片整理好了。发你手机上了。”

“我过来拿。顺便商量一下明天的事。”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他发动车子往城东开。车到王语嫣楼下的时候,她已经在单元门口等着了。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她坐进副驾驶,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放大的航拍照片。顾家庄后面的山壁,山壁后面还有一个谷。谷底那片建筑在照片边缘,被树影遮了大半,但能看清轮廓。方方正正的厂房,一排一排的,中间有一条路。路上有人。灰蓝色的衣服,像工装。

李建军把照片放大到极限。建筑外墙上有字,但照片分辨率不够,模糊成一团。他盯着看了几秒。

“这地方从李子坳怎么走。”

王语嫣切到地图。她用指尖划了一条路线。从李子坳坳口往北,穿过那片修好的柏油路,过顾家庄岔路口,再往北走大约三公里,有一条断头路。路尽头是山壁。山壁上有一道裂缝,宽能过车。

“顾家庄的人说那道裂缝叫‘矿口’。以前开过矿,后来封了。但照片上有人在走动。说明封了之后还有人进去。”

李建军把手机还给她。他靠在座椅上想了一会儿。那个谷在李子坳乡的地盘上。陈书记管着这个乡。刘成返工的路刚被查到造假。周素云的公司被市监局查账。三件事发生在同一个乡,同一个时间段。陈书记那张脸浮在他脑子里,笑得殷勤,额头上全是汗。他在祖庙里满脸堆笑说“修路马上立项”。他在坳口说“施工队已经进场了”。他在验收报告上签了字。

李建军开口说了一句话。

“明天早上六点出发。你带相机。我从李子坳坳口进去。”

王语嫣点了点头。她推开车门准备下车,又停住了。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建军。那个谷里要是有人拦呢。”

“我来处理。”

王语嫣下车走了。李建军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他掏出手机给赵铁军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早上五点,带四个人。在李子坳坳口等我。不要声张。穿便装。”

发完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回家。那一晚他睡得很沉。临睡前他把旧魂玉从领口里拽出来看了一眼。玉面上的浅痕安安静静的,没有亮。他把魂玉塞回去,合上眼。

第二天早上四点半他就醒了。李父起得更早,在厨房里煮了粥。李建军喝了一碗,出门的时候李父站在门口,只说了一句:“注意安全。”

车开到李子坳坳口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赵铁军已经带着四个人等在老李树下面了。四个人都是生面孔,穿便装,但站姿整齐,一看就是当过兵的。赵铁军走过来,低声说:“老板。路修好的那段已经查过了。刘成返工返了五公里。还有三公里没动。他说材料没到。”

“不管他。今天不查路。”

赵铁军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他转身朝那四个人挥了一下手。四辆黑色越野车跟着李建军的车,沿着修好的柏油路往北开。过了顾家庄岔路口,路断了。前面是一条土路,坑坑洼洼的。车开上去颠得厉害。王语嫣坐在副驾驶上,一手攥着相机,一手抓着车顶把手。开了大约十分钟,土路尽头出现了一道山壁。

山壁很高,灰白色的岩面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壁面上有一道裂缝,宽约两丈,高约三丈。裂缝口立着一道铁栅栏门,门上挂着一把大锁。门旁边的岩壁上刷着白漆,写着四个字——“矿口封闭”。但锁是新的,漆是旧的。铁栅栏的缝隙里能看见里面的路。路面平整,有车辙印。

李建军熄火下车。赵铁军带着四个人跟上来。王语嫣举起相机拍了几张。李建军走到铁栅栏门前面,伸手拽了一下那把锁。锁很结实,但锁扣是新的。他退后一步,转头对赵铁军说了一句话。

“开了。”

赵铁军从腰后摸出一把断线钳,两下剪断了锁扣。铁栅栏门往里推开。李建军走在前面。裂缝里面的路很窄,但确实能过车。走了大约五十步,裂缝忽然变宽。前面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谷地出现在眼前。三面环壁,只有他们来时的裂缝一个入口。谷底平坦,铺着水泥路面。几排厂房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外墙刷着灰蓝色。厂房之间的路上停着两辆叉车和一辆卡车。有人在走动。穿灰蓝色工装,戴着安全帽。

厂房的尽头,谷地最深处,有一道更大的裂缝。裂缝口立着一座铁门,铁门旁边站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他手里攥着一部对讲机,正对着厂房方向喊话。他听见脚步声转头,看见李建军一行人从入口走进来,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李建军走过去。那个中年男人往后退了一步,对讲机举到嘴边。李建军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

“别喊。喊了也没用。外面的人进不来。”

中年男人攥着对讲机,盯着李建军看了几秒。他忽然认出了这张脸。他在某个杂志封面或者某个会议新闻上见过。他把对讲机放下来,脸上的表情从僵硬变成了一种复杂的紧张。

“李……李总。这里是私人矿区。你不能——”

“矿口封闭的牌子是旧的。锁是新的。谁让你在这儿开矿的。”

中年男人嘴唇动了动。他身后那扇铁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一个老人走出来。清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全白,但梳得整整齐齐。李建军见过这张脸。在顾家庄堂屋里,顾德厚给他看过的那张老照片上。顾德厚的父亲。顾长卿的曾孙。顾德厚说过他父亲早死了。但这个人站在这里。

老人走到李建军面前,站定。他比顾德厚高一些,背微驼,但眼神很清。他看着李建军,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而缓慢。

“你长得像廷山。年轻时候的廷山。”

李建军看着这张脸。跟顾德厚有七分像。他开口问了一句话。

“你是顾德厚的什么人。”

“我是他哥。顾德义。顾家上一代守脉人。五十年前你三爷爷从脉眼里出来的时候,我在门口看着。我比你三爷爷大十岁。我守了脉五十年。现在守不动了。”

李建军盯着他。

“你守脉。为什么在这里开矿。”

顾德义转过头,看着那几排厂房。他的目光很平静,但李建军看见他攥着袖口的手在抖。

“这不是矿。这是归墟脉的支脉。脉眼在顾家庄后山。脉根在你江州老宅槐树下面。脉身在这里。这三段连成一条线,就是归墟的根。我在这里看着根。但五年前有人来了。带着钱,带着机器。他们说这是矿。他们要挖。我拦不住。我只能看着。”

李建军往前走了一步。

“谁来了。”

顾德义抬起手,指着厂房最深处那扇铁门。

“你自己去看。门后面。”

李建军朝那扇铁门走去。赵铁军和四个安保跟在后面。王语嫣举着相机跟在最后。铁门后面是一条斜向下的通道,宽能过车。通道壁上挂着电灯,亮着昏黄的光。他往下走了大约五十步,通道尽头是另一扇门。这扇门是石头的。门楣上刻着两个字。

“脉心。”

石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是暗金色的。跟那枚从缅甸带回来的圆片上的纹路一模一样。李建军站在门前,把左手腕上的珠子攥在掌心里。珠子滚烫。他把门推开。

门后面是一间巨大的石室。石室正中有一根柱子,从地底长到顶部。柱子表面爬满了暗金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一收一缩。柱子的底部,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圈铁链。铁链上锁着一个人。清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头发全白。他低着头,看不清脸。但他的左手腕上,戴着一串珠子。十八颗。跟李建军手腕上的一模一样。

李建军站在门口,攥着珠子。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顾长卿。”

那个人慢慢抬起头来。清瘦的脸,眉心的竖纹深得像沟壑。他看着李建军,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像很久没说过话。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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