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干妈讲得比妈妈好
吹风机的声音停下来以后，岁岁顶着一头蓬松的软发，穿着小恐龙睡衣钻进了被窝。
程昱音把椅子搬到床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绘本。封面是一只棕色的小熊，站在一座独木桥前面，书名印得很大，叫《小熊过桥》。
“爸爸买的？”她问。
“干妈买的。”岁岁往被子里缩了缩，“书架第三排都是干妈买的，第四排是爸爸买的。”
程昱音翻开第一页，看了一眼旁边的姜辞。姜辞坐在轮椅上，停在儿童房门口，没有要进来的意思，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开始吧。”他说。
程昱音清了清嗓子，照着书上的字念：“小熊要过河，河上没有桥，只有一根窄窄的木头……”
她的声音在审讯室里很好用，平稳，清晰，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可念到绘本上，这种分量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硬邦邦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在宣读案情通报。
“小熊心里害怕，它想，我要是掉下去怎么办……”
岁岁听了一会儿，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妈妈。”
“嗯？”
“你念得不对。”
程昱音停下来：“哪里不对？”
“小熊害怕的时候，声音要变小，还要发抖。”岁岁转回来，认真地看着她，“干妈念到这里，声音是这样的——”
孩子把嗓子捏细，学着一种又小又抖的声音：“我、我要是掉下去，怎么办呀……”
学完，他恢复正常音量：“你要这样念。”
程昱音低头看着书页上那行字，试着重新念了一遍，声音放低了一些：“我要是掉下去，怎么办……”
“没有抖。”岁岁摇头，“干妈还会学小鸟叫，喳喳喳，还会学水声，哗啦哗啦。”
“书上没有写小鸟叫。”
“干妈自己加的。”岁岁说，“干妈讲故事，比妈妈好。”
这句话说得很直接，没有任何恶意，只是陈述一个事实。程昱音捏着绘本的手停了停，书页边角被她捏出一道折痕。
门口的姜辞没有出声，视线落在程昱音身上，等着看她怎么接。
程昱音把绘本翻到下一页，又念了两句。岁岁打了个哈欠，眼睛开始往下沉，明显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合上绘本。
“不念了？”岁岁迷迷糊糊地问。
“换一个。”程昱音把绘本放到床头柜上，“不讲小熊了，讲点别的。”
“讲什么？”
程昱音沉默了几秒。她不会学小鸟叫，也不会学水声，那些东西她这辈子都没碰过。但她有别的东西，装了十几年，从来没对人讲过。
“讲警察抓坏人的故事。”她说，“真的，不是书上的。”
岁岁原本已经半闭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真的？”
“真的，妈妈亲身经历的。”程昱音把椅子往床边拉近了一点，“不过有些地方不能讲得太细，你还小。”
“我五岁了。”
“五岁也不能听太细的。”姜辞在门口开口，语气平静，“血腥的部分全部去掉，只讲过程和结果。”
程昱音点头：“我知道分寸。”
她想了想，从记忆里挑出最早的那一段。
“妈妈刚进警校的时候，有一次野外拉练，全队人背着二十公斤的装备，在山里走三天。”她的声音还是不高，但节奏变了，不再是念书的腔调，“走到第二天晚上，下大雨，山路全是泥，有个队友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山坡下面滚。”
岁岁的眼睛彻底睁开了：“然后呢？”
“山坡下面是河。”程昱音说，“妈妈当时离他最近，想都没想就扑过去，抓住了他的背包带子。”
“抓住了吗？”
“抓住了，但是妈妈自己也被带着往下滑。”她顿了顿，“两个人一起往河边滑，泥太滑了，停不下来。”
岁岁从被窝里坐了起来，被子滑到腰上：“那怎么办！”
“妈妈看见旁边有一棵树，就把腿伸过去，用腿勾住树干。”程昱音抬手，在自己的小腿位置比了一下，“两个人挂在山坡上，挂了十几分钟，等教官找过来。”
“腿疼吗？”
“疼，后来肿了一个星期。”她说，“但是松腿的话，两个人都得掉下去。”
岁岁张着嘴，半天没说话。
“再讲一个。”他往床边凑了凑。
程昱音看了姜辞一眼。姜辞没有制止，她便接着往下讲。
“后来妈妈去了特警队，有一次训练，要从很高的楼上，顺着一根绳子往下滑。”
“多高？”
“十几层楼。”
岁岁倒吸了一口气：“十几层！”
“第一次站在楼顶的时候，妈妈往下看，地面上的车只有火柴盒那么大。”程昱音说，“教官在后面喊，跳。妈妈就跳了。”
“不害怕吗？”
“害怕。”她回答得很坦白，“腿是软的，但是喊了跳，就得跳。”
“为什么喊了跳就得跳？”
程昱音想了想，用孩子能听懂的话说：“因为以后真的遇到坏人，坏人不会等你准备好了再出现，所以训练的时候，要把害怕练没。”
“练得没吗？”
“练不没。”她说，“只是练到害怕的时候，手还能动。”
岁岁安静了几秒，忽然问：“妈妈，你抓过真的坏人吗？”
“抓过。”
“用什么抓的？”
“有时候用枪，有时候不用。”程昱音挑了一个能讲的，“有一次，坏人躲在一栋房子里，门关着，里面情况不清楚，妈妈要从窗户进去。”
“窗户那么高！”
“从楼顶吊下来，吊到窗户外面，然后破窗进去。”她说得很平淡，“玻璃碎掉的那一下，人已经进去了，坏人还没反应过来。”
岁岁的眼睛在台灯的光里亮得惊人，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妈妈，”他的声音都变了，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你比故事书里的小熊厉害多了。”
程昱音愣了一下。
“小熊连独木桥都不敢过。”岁岁很认真地评价，“你从十几层楼跳下去。”
“那不一样，小熊——”
“妈妈再讲一个。”岁岁往她身边挪，被子都蹭乱了，“再讲一个抓坏人的。”
程昱音回头看了一眼门口。姜辞靠在轮椅上，目光从岁岁脸上移到她脸上，停了两秒，抬手看了一眼表。
“再讲十分钟。”他说，“九点必须睡。”
“十分钟！”岁岁立刻抓住程昱音的袖子，“妈妈快讲，只有十分钟。”
程昱音把被孩子蹭乱的被子拉回来，重新掖好，接着讲。这一次她讲的是一个雨夜蹲守的故事，坏人三天没露面，全队人在车里轮班盯着，饿了啃面包，困了掐大腿，第四天凌晨，目标终于出现。
“所有人都没动。”她压低声音，“因为指挥员没下命令，谁动，谁就惊了目标。”
“那后来呢？”岁岁也压低声音，跟着她的节奏。
“后来目标走到包围圈中间，指挥员在耳机里说了两个字，行动。”程昱音说，“妈妈第一个冲出去，从侧后方把他按倒在地上，前后不到五秒。”
“五秒！”
“五秒。”
岁岁整个人都快从被窝里钻出来了，抓着她的袖子不放：“妈妈，你按倒他的时候，他反抗了吗？”
“反抗了，力气很大。”
“那你赢了吗？”
“赢了。”程昱音说，“妈妈没输过。”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停了一下。在岁岁面前说出“没输过”三个字的时候，她想到的是另一件事，是那份还压在抽屉里的转岗申请，是姜辞提出的那个问题。
岁岁没有发现她的停顿，还沉浸在故事里，仰着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礼貌，不是客气，也不是这几天的试探和观察。
是崇拜。
“妈妈。”岁岁小声说，“你是英雄。”
程昱音的喉咙动了动，没能立刻说出话。
“睡吧。”她伸手，把孩子的被角重新掖紧，声音放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明天还要写拼音。”
“明天还讲吗？”岁岁抓着她的袖子。
“问你爸爸。”
岁岁立刻扭头看向门口：“爸爸，明天还能讲吗？”
姜辞看着床上那个眼睛发亮的孩子，又看了看坐在床边、背挺得笔直的程昱音。
“看表现。”他说。
“我肯定表现好。”岁岁保证完，终于肯躺下去，闭上眼睛之前，又补了一句，“妈妈，你讲故事也很好，跟干妈不一样的好。”
程昱音坐在床边没动，看着孩子的呼吸一点点变得绵长。
台灯的光落在岁岁的脸上，那张小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兴奋，嘴角微微翘着，像是睡着了还在回味那根从十几层楼顶垂下来的绳子。
程昱音伸手，把台灯调暗了一档。
她在这个家里什么都不会，不会做饭，不会念绘本，连洗头都能把自己淋透。可就在刚才，她第一次从岁岁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个只属于她的位置。
不是时浅让出来的，也不是姜辞允许的。
是她自己挣来的。
门口的轮椅轻轻转了个方向，姜辞的声音低低传来：“出来，岁岁睡着了。”
https://www.lvsevvx.cc/books/43418/43418066/49516486.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lvsevvx.cc。顶点小说手机版阅读网址：wap.lvsevv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