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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风波果然来了 是天灾还是人祸?


君士坦丁堡本来就是多事的地方,更何况有人想挑起事端,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那么灾难肯定不可避免。

事情是从一艘船开始的。

那天早晨,金角湾的雾还没散尽,码头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

威尼斯人的船队泊在东岸,桅杆上的帆布收着,水手们蹲在甲板上啃干面包,面包屑落在船板上被海风一吹就散了。

热那亚人的船泊在西岸,船头挂着红白相间的旗,几个水手靠在船舷上聊天,声音顺着水面飘到对岸,又飘回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两边的船隔着一道窄窄的水面,谁也没看谁,但谁都在听对方的动静。

约翰站在皇宫东翼的廊下,面前是若弗鲁瓦刚送来的信。

信是威尼斯总督写的,措辞客气,但意思很硬——如果约翰再不动手,威尼斯人就撤出金角湾,把船开到别的港口去。

约翰把信纸折好,搁在廊柱上,没有回话。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账房,把门关上。

若弗鲁瓦站在门外,手里攥着那把削苹果的小刀,刀刃上没有果皮。

他站了一上午。中午的时候,一个侍从端着一盘面包和一碗炖豆子过来,搁在门口,敲了敲门,然后退下了。

若弗鲁瓦把盘子端起来,搁在窗台上,没有敲门。

到了傍晚,他把窗台上的盘子收走,面包没有动,豆子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

他把盘子端回厨房,然后回到账房门口站着。

约翰在账房里待了一整天。他没有翻账册,也没有看地图。

他坐在案后,面前搁着一只空杯,杯底有一圈浅淡的水渍。

他盯着那圈水渍看了一下午。水渍的形状不规则,边缘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延伸出去,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头从东墙移到西墙,把账房里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到了傍晚,他打开门,叫若弗鲁瓦进来。

“把周瑜叫来。”

若弗鲁瓦站在门口:“陛下,周瑜是腓特烈皇帝的人。”

“朕知道。朕让他去办一件事。”

若弗鲁瓦把小刀在指间转了一圈:“什么事?”

约翰没有回答。他把空杯从桌面上拿起来,翻了个面,看了看杯底,又搁回去。“你去叫他。”

周瑜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账房里的灯盏没有点,只有窗外最后一线天光照进来,把案面上那三本账册的封皮照出模糊的轮廓。

约翰坐在暗处,周瑜站在门口,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没有点灯的门框。

门框的木头上有几道旧痕,是有人反复扶门框时留下的。

“朕想让你去一趟对岸。”

周瑜说:“对岸是尼西亚的营地。”

“朕知道。”约翰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椅子在暗处发出一声闷响,“朕想让你去看看,他们那边有多少人,扎了几个营,粮草从哪条路运。

你做过驿道,懂地形,看过就知道。朕派二十个人跟你去。

半夜过去,天亮之前回来。看一眼就走,不跟他们打。”

周瑜站在门口,没有动。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陛下,那边是敌营。我去看,他们不会让我回来。”

约翰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站起来。他走到周瑜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

账房里很暗,他看不清周瑜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周瑜站在暗处,肩膀微微往后靠,像是在等一个回答,又像是在等别的什么。

“腓特烈让你来帮朕。朕现在需要你帮。你去了,回来,朕记你一笔。”

周瑜看着他。暗处看不清约翰的脸,只能看到他的轮廓,肩膀往前倾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

周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陛下,腓特烈皇帝让我来,是替你算账、看城。

不是替你探敌营。你派我去对岸,心里想的是什么,你自己清楚。”

约翰没有退后。他把手搁在周瑜肩上,按了一下。

那只手很重,掌心粗糙,指节粗大,是一双打过仗的手。“腓特烈皇帝让你来帮朕。朕现在需要你帮。你去了,回来,朕记你一笔。”

周瑜把他的手从肩上拿开,搁回他身侧。“陛下,我可以去。但有一件事我得先说清楚——我去是为了腓特烈皇帝,不是为了你。腓特烈皇帝让我来帮君士坦丁堡,不是让我来替你送死。”

周瑜转身走出账房,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去。

约翰站在暗处,手垂在身侧,手指在空气中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周瑜过岸那天晚上,月亮被云遮住了,海面黑得像一块没有磨过的铁。

他带了二十个人,分乘两条小船,从金角湾东岸出发,桨声压到最低,贴着水面划过去。

对岸的营地灯火稀疏,几堆篝火在帐篷之间燃烧,火光照在帐篷布上,像一排暗红色的伤口。

船靠岸的时候,周瑜让大部分人留在船上,自己带了两个人摸上去。

他们在营地外围的灌木丛里趴了大半个时辰,看清了营帐的数量、哨兵的换岗时间和粮草车的位置。

周瑜在纸上画了几笔,叠好收进袖中,然后示意撤退。

他们往回走的时候,灌木丛里忽然亮起一片火光。

尼西亚人的哨兵发现了他们。周瑜推了一把身边的两个人:“跑。回船上。”那两个人跑了。周瑜没有跑。他站在原地,把袖中那张画好的图掏出来,撕成碎片,塞进嘴里。

然后周瑜把刀拔出来,挡了一下迎面劈来的剑,肩膀被另一把剑的剑背砸中,摔在地上。

几个人扑上来把他按住,用麻绳捆了手腕。

周瑜被翻了个面,脸贴在泥地上,听到有人用希腊语喊了一句什么。然后他被拽起来,推着往营地里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金角湾的方向,海面上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消息是天亮之后传到皇宫的。若弗鲁瓦冲进账房的时候,约翰正坐在案后翻账册。他把账册合上,听若弗鲁瓦说完,然后沉默了一会儿。

“二十个人回来了十九个?”

“是。周瑜被抓住了。”

约翰把账册搁在架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博斯普鲁斯海峡正在晨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光,东边海面上那排灰色的帐篷比平时更清晰,帐篷顶上多了几面旗,旗是金底红鹰。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去告诉王熙凤。别让其他人先跟她说。你亲自去。”

若弗鲁瓦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把削苹果的小刀,刀刃上挂着半圈果皮。他把小刀插回鞘里,转身走了。

王熙凤是在偏院的廊下听到消息的。她坐在矮凳上,面前搁着那只装黑白石子的陶碗,手里拈着一颗黑子,正在指间转。

若弗鲁瓦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把话说完之后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王熙凤手里的黑子没有掉。她把那颗棋子搁回碗里,搁得很正。

棋子落在碗底时碰到别的棋子,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她把碗往旁边推了推,站起来,走到屋里,把披风从门后取下来,搭在肩上。

她走到院门口,站了一下,然后转身朝账房的方向走去。湘云从里间出来,看到她往外走,问了一句:“你去哪儿?”

王熙凤没有回头:“去找约翰。”

约翰坐在账房里。案面上搁着那只空杯,杯底有一圈浅淡的水渍。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王熙凤站在门口。

她穿了一件深青色的长袍,披风搭在肩上,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没有乱。她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

约翰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门框内侧。

两人之间隔着那道门框,门框的木头上有几道旧痕,是有人反复扶门框时留下的。约翰把身体往门框上靠了靠:“周瑜被抓住了。”

“我知道。若弗鲁瓦说了。”

“朕会派人去谈。用威尼斯人的船换他。”

王熙凤站在门槛外面,看着约翰。她的目光还是平的,像一条没有风的河面,但河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只是没有翻上来。

“陛下,你派我丈夫去对岸的时候,不知道那边是敌营?”

约翰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搁在门框上,手指碰到那些旧痕,停了一瞬。“朕知道。”

“那你为什么派他去?”

约翰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搁在身侧。他看着王熙凤,眼角的纹路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深。“朕想让他去。朕想让他回不来。”

王熙凤站在门槛外面,没有动。廊道里的风从黑海方向吹来,把她的披风吹得偏了一缕。她把披风拢了拢,然后开口。

王熙凤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陛下,你累了。你撑不住了。你想找个人说话,找个人陪你。这些事,我都能看出来。

但你派周瑜去敌营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这些。你想的是——如果周瑜回不来,我可能会留下来。你想用这个办法留我。”

约翰把身体从门框上直起来。他往前走了半步,脚跨出门槛,站在王熙凤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一道门框缩到了一臂之遥。

他伸出手,手指碰到王熙凤搭在肩上的披风边缘。披风的料子粗,边缘磨得起了毛,他的指腹在那些毛边上停了一瞬。

“朕在耶路撒冷的时候,身边有过几个女人。后来城丢了,那些女人也散了。朕到了这里,身边没有一个人。你来了,朕以为——”

王熙凤把披风从约翰手指底下抽出来。她往后退了一步,退到廊道中央。

午后的日光从窗格里照进来,把她的侧脸照出一层薄薄的光,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王熙凤看着约翰,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陛下,你以为错了。你以为腓特烈皇帝欠你人情,所以你可以随便说话。

你以为周瑜在城里,但你派他去敌营,他回不来,我就没有退路了。

你以为我累了,撑不住了,会找一个肩膀靠一靠。这些你以为,都是你想出来的。

你想出来的东西,跟真的东西,是两回事。”

约翰站在门槛外面,手垂在身侧。他看着王熙凤,看了很久。

廊道里的风又吹过来一阵,把窗台上的灰尘吹起来,在光柱里打着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说得对。朕想错了。”

王熙凤把披风重新拢了拢,转身朝偏院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陛下,周瑜的事,你要去谈。用船换也好,用钱换也好,用你自己的人换也好。你把他还回来。这件事是你做的,你得把它收拾干净。”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去,被转角处的墙接住,消失了。

约翰站在账房门口,站了很久。若弗鲁瓦从廊道那头走过来,手里攥着那把削苹果的小刀,刀刃上挂着半圈果皮。

他在约翰旁边站定,没有说话。约翰把目光从廊道尽头收回来,落在若弗鲁瓦手里那把刀上。

“若弗鲁瓦。”

“陛下。”

“去威尼斯人的码头。告诉他们,朕要跟他们谈一桩生意。”

若弗鲁瓦把小刀插回鞘里:“什么生意?”

约翰把身体从门框上直起来,往账房里走了一步,又停住。

他站在门槛内侧,手扶着门框上那几道旧痕,手指在木头上按了一下。“朕用金角湾的码头换周瑜。威尼斯人想要那个码头,朕给他们。他们把人给朕换回来。”

若弗鲁瓦站在廊道里,看着他:“陛下,那个码头是拉丁帝国最后一个能收税的码头。给了威尼斯人,您拿什么养兵?”

约翰没有回头。他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搁在身侧。“朕先把他换回来。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若弗鲁瓦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廊道里的日光从窗格里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截一截地断在光带上,又合拢。

约翰站在账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案面上那只空杯上。

杯底那圈水渍已经干了,只在桌面上留下一道浅淡的痕。

他走过去,把杯子拿起来,翻了个面,看了看杯底。

杯底什么也没有。他把杯子搁回桌面,坐回椅子上,把面前那本摊开的账册合上,搁在架子上。然后约翰坐在暗处,没有点灯,也没有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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