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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面对风雨不能慌乱2


铁链白天绷着,晚上松一截。威尼斯人的船晚上进出,白天在港里泊着。这样,货能走,码头能保,约翰的税也收得上。”

代理人把珍珠胸针正了正。“铁链松一截,尼西亚人的船也能进来。”

尼科洛把钥匙从桌上拿起来,握在手里。“尼西亚人的船进来,威尼斯人的船也进来。

两边的船都在港里,谁先动手谁吃亏。尼西亚人不敢动,因为威尼斯人的船比他们的多。

威尼斯人也不敢动,因为约翰的兵在城墙上看着。

三方僵着,谁也别动。僵到冬天,尼西亚人没粮了,自己会退。”

代理人把胸针从领口上取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又别回去。

他看着尼科洛,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替谁说话?”

尼科洛把钥匙挂回腰带上。“替我自己。我在君士坦丁堡有仓库,有码头,有十七年的货。

城破了,我的货就没了。货没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把钥匙正了正,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处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五成。约翰给五成,威尼斯人拿五成。铁链晚上松一截。你们谈成了,来仓库找我。谈不成,我也在仓库。

我的货还在,我的船还在,我的仓库还在。

尼西亚人来了,我的仓库还是我的。你们来了,我的仓库也是我的。”

他跨出门槛,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去。

约翰在城墙上站了一整天。

他从金门走到布拉赫奈,从布拉赫奈走到海墙,从海墙走到金角湾南岸的码头。

他走得很慢,靴子踩在石板上,一声一声的。

若弗鲁瓦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那把削苹果的小刀,刀刃上没有果皮。

约翰走到布拉赫奈段的时候,停住了。那道裂缝已经被石匠堵上了,碎石和灰泥填满了缝隙,外面箍着三根铁条。

他伸手按了按铁条,铁条没有动。他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走到海墙的时候,他遇到了尼科洛。尼科洛正站在码头上,看着威尼斯人的船队从金角湾里驶进来。

船队排成两列,第一列是撞角船,第二列是弓手船。

船上的水手把桨收起来,把缆绳抛给码头上的工人。

尼科洛转过身来,看到约翰站在码头上,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旧袍子,腰间系着那条素色革带,胡子没有刮,眼窝陷得很深。

“陛下。”

约翰站在码头上,看着威尼斯人的船。“你的船回来了。”

“回来了。俘虏了二十四条尼西亚船。泊在外面。”

约翰把目光从船上收回来,落在尼科洛身上。“你去跟贝利谈了?”

“谈了。五成。铁链晚上松一截。威尼斯人的船晚上进出。尼西亚人不敢动。”

约翰把身体往码头的石栏上靠了靠。“你替朕谈的?”

尼科洛把仓库的钥匙从腰带上解下来,搁在石栏上。

“替我自己谈的。城破了,我的货就没了。货没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把钥匙挂回腰带上,“陛下,你在耶路撒冷丢了王位,在君士坦丁堡守了两年。你手里没有兵,没有钱,没有盟友。

但你有一座城,一堵墙,和一群不想让城破的人。

尼科洛是其中之一。贝利是其中之一。城墙上的守兵是其中之一。

你守不住城,但你能守住人。人还在,城就在。”

约翰把身体从石栏上直起来。他看着尼科洛,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回仓库去。把货清点一遍。清点完了,来账房找朕。

我要算一笔账——算算城还能撑多久。”

他转过身,朝账房的方向走去。靴子踩在石板上,一声一声的。若弗鲁瓦跟在他身后,把小刀插回鞘里。

尼科洛站在码头上,看着约翰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然后他转身朝仓库走去。货还在,船还在,仓库还在。

账还得算。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再说主动留下来当人质的周瑜这头。

尼西亚军队从海上杀过来的时候,周瑜是吃惊的!

不过这种惊讶只持续很短的时间!

既然能够留下来,那就好好珍惜这卧底的身份。

周瑜很明智对米海尔说,他来自大顺。他的任务就是确保大顺货物可以经过君士坦丁堡转运,只要尼西亚帝国保证大顺朝享受商贸权,周瑜愿意留下来,作为朋友留下来。

米海尔将信将疑,问“我听说君士坦丁堡内有你的妻子。”

周瑜苦笑道:“是的!被约翰皇帝看中的妻子!”

米海尔听了这话,对眼前这个英俊男人升腾起同情之心!

就这样周瑜留了下来。有人身自由的留了下来。

粮车从东边来,一车一车地卸在粮仓门口。

粮仓的仓管是个瘦高个的希腊人,戴着一顶软帽,手里攥着一本账册,每卸一车粮,就在册子上勾一笔。

周瑜站在粮仓旁边看了三天,勾一笔记一笔,记了三天,发现粮仓里的粮袋只增不减。

粮车卸了五十车,粮袋只少了十袋。那四十袋粮哪去了?

他蹲在粮仓后面的土坡上看了半天,看到几个库曼弓骑兵骑着马从粮仓后门出来,马背上驮着粮袋,往营地北边走。北边是保加利亚人的营地。

粮从尼西亚的仓里出来,进了保加利亚人的锅。

周瑜回到帐篷,把这件事记在脑子里。他又去了马厩。

库曼人的马厩在营地东边,用木栏围着,栏里拴着两千多匹马。

周瑜蹲在马厩旁边的石头上,数马的蹄子。每天上午,库曼人把马从栏里牵出来,刷毛、喂草、遛蹄。

周瑜数了三天,发现马栏里的马每天少二十匹。少了二十匹,没人补。

马去哪了?他跟着一匹被牵出来的马走了半里地,看到马被牵到保加利亚人的营地。

保加利亚人缺马,库曼人卖马。卖马的钱进了谁的兜,周瑜不用问也知道。

他把这两件事记在心里,没有跟米海尔说。

周瑜去了米海尔的帐篷。米海尔坐在矮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卷文书,正在用笔勾画。

周瑜在矮桌对面坐下来,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张开。“你的粮仓在漏,你的马厩在跑。

粮仓每天少四十袋粮,马厩每天少二十匹马。

粮去了保加利亚人的锅,马去了保加利亚人的厩。

你表哥不知道,伊凡·阿森二世知道。他知道,但没说。

他在等你的粮仓见底,马厩见空。见底见空之后,你的兵就没得吃,没得骑。

没得吃没得骑,你就得撤。你撤了,他留下来。他留下来,君士坦丁堡就是他的。”

米海尔把笔搁下,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他看了周瑜一会儿,然后开口:“你替我数了七天。”

“七天。粮仓每天少四十袋,马厩每天少二十匹。七乘四十,两百八十袋。七乘二十,一百四十匹。

你的粮仓能装两千袋粮,你的马厩能拴两千匹马。

照这个速度,你的粮够吃两个月,你的马够骑三个月。

三个月之后,你的兵就得走路。走路的兵打不了仗。”

米海尔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搁回去。杯底碰到木头时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你算得很快。”

“我在纽伦堡帮腓特烈算过军粮。他的军需官也偷粮,偷得比你的少。

腓特烈把那个军需官换了。你换不换?”

米海尔把手指从桌面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不换。他偷粮,但他发粮发得快。换一个人,发得慢,士兵会闹。

他偷的那点粮,比士兵闹起来造成的损失小。”

周瑜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搁回去。“那你就得让他知道,你知道他在偷。不然他会越偷越多。

偷到有一天,你换他的时候,他会带着账册跑。

跑到瓦塔泽斯那里去,把你在尼西亚的底细全抖出来。”

米海尔把茶杯从桌面上拿起来,又喝了一口,搁回去。“你去跟他说。”

周瑜把茶杯搁回桌面,站起来。“我去跟他说。但我说完之后,他要是来找你对质,你得认。

你得告诉他——你知道他偷粮,但你不换他。

你不换他,是因为他发粮发得快。他要是再偷,你就把他调到前线去。前线缺人,不缺粮官。”

他转身朝帐篷门口走去,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周瑜没有去找粮官。他去了保加利亚人的营地。

保加利亚人的营地扎在城墙北面,金角湾的西岸。

他们人比尼西亚人少,但马比尼西亚人多。

贵族骑兵两千人,个个披甲,马也披甲,冲锋起来像一堵铁墙。

斯拉夫步兵五千人,装备比尼西亚农兵好,皮甲加铁剑,有些还有锁子甲。

瓦拉几亚弓手一千人,箭术好,但脾气大,跟保加利亚本族的军官吵过好几次架。

周瑜在保加利亚人的营地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看了他们的骑兵操练,看了他们的步兵布阵,看了他们的弓手射靶。他还看了他们的粮仓。

保加利亚人的粮仓比尼西亚人的小,但里面的粮食比尼西亚人的好。

面粉是白面,不是粗麦;腌肉是羊肉,不是猪肉;酒是葡萄酒,不是兑水的淡酒。伊凡·阿森二世在粮草上舍得花钱。

但粮仓里有一半的粮袋上印着尼西亚的鹰徽。

粮是从尼西亚的仓里出来的,进了保加利亚的锅。

周瑜把这个数字记在心里。

他回到米海尔的帐篷,把他在保加利亚营地看到的数字报了一遍。

米海尔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你算得准不准?”

“不准。但大方向对。你的粮仓在漏,漏到保加利亚人的锅里。

伊凡·阿森二世知道粮是从哪来的,但他不说。

他在等你的粮仓见底。见底之后,你的兵没得吃,他的兵有得吃。

你有求于他,他就有求于你。到时候,他说什么,你就得听什么。

他说君士坦丁堡归他,你就得让。你不让,他就撤。

他一撤,你打不下君士坦丁堡。打不下,你就白来一趟。”

米海尔把茶杯从桌面上拿起来,翻了个面,看了看杯底。

杯底什么也没有。“你说得对。但我现在不能跟他翻脸。翻脸,他就撤。他撤了,我打不下君士坦丁堡。”

周瑜把茶杯搁回桌面,搁得很正。“你不用跟他翻脸。你只需要让他知道,你知道他在偷粮。

你知道,但你不说。你不说,是因为你还需要他。

他知道了你知道,就会收敛一点。收敛一点,你的粮仓就能多撑一个月。

多撑一个月,你就多一个月的机会。”

米海尔把茶杯从桌面上拿起来,喝了一口,搁回去。

他看着周瑜,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替我算粮仓,替我算马厩,替我看保加利亚人。你在替谁算?”

周瑜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张开。“替我自己。你的粮仓见底,你的兵就得撤。

你一撤,君士坦丁堡就打不下来。打不下来,我妻子在城里就得多待一年。我不想让她多待一年。”

他把搁在桌面上的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所以我帮你算。算准了,你就能多撑一个月。

多撑一个月,你就有可能打下来。打下来,我妻子就安全了。”

米海尔把茶杯从桌面上拿起来,翻了个面,看了看杯底。“你帮我算,是想让我快点打。快点打,你妻子就快点安全。”

周瑜把茶杯从桌面上拿起来,喝了一口,搁回去。“对。”

米海尔把周瑜叫到帐篷里。

米海尔坐在矮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幅君士坦丁堡的旧地图。

地图上标着城墙、码头、集市和皇宫的位置。

周瑜在矮桌对面坐下来,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张开。米海尔把地图往他那边推了推。“你看这个。”

周瑜低头看了一眼地图。地图是旧的,边角发黄,但上面的线条还清楚。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你让我看地图做什么?”

米海尔把手指搁在地图上,指尖点在金角湾入口的位置。

“铁链在这里。威尼斯人的船在铁链里面,我们的船在铁链外面。

铁链撞不开,我们的船就进不去。船进不去,水军就上不了岸。

水军上不了岸,陆军就得硬攻城墙。硬攻城墙,死的人多。死的人多,你妻子在城里就不安全。”

周瑜把地图拿起来,凑近看了看。“铁链在退潮的时候会松。

链环之间的缝隙宽一寸。一寸够撞角插进去。插进去之后,用钩子拉,链扣就开了。”

米海尔把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你替我看了十天潮汐。你算准了?”

“准。我看了十天,每天记两次。

涨潮和退潮的时间,每天往后推半个时辰。

后天退潮在天亮前。你们要是想撞铁链,后天天亮前最好。”

米海尔把地图从桌面上拿起来,折好,搁在案角。他看着周瑜,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你替我算潮汐,替我算粮仓,替我算马厩。你在替谁算?”

周瑜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张开。“替我自己。腓特烈让我来帮约翰。

但约翰派我去敌营,想让我回不来。这件事,我回去会说。

但我现在不回去。我在这里坐着。我帮你算这笔账。算清楚了,我再决定下一步。”

米海尔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搁回去。杯底碰到木头时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你不怕我扣着你,拿你当筹码?”

周瑜把搁在桌面上的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你扣着我,腓特烈会知道。腓特烈知道了,他会写信给教皇。

教皇会写信给威尼斯。威尼斯会写信给你表哥。

你表哥会算这笔账。你扣着我,不如放我在这里坐着。

我坐着,能帮你看账。你看账,能省时间。省了时间,你就能比腓特烈的信快。”

米海尔把茶杯搁回桌面,杯底碰到木头时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他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的日头正在往西偏,把营地里的帐篷影子拉得很长。

他放下帘子,转过身来。“你留下来。我让你看。

但有一件事你得记住——你看完之后,算出来的账,先给我看。

我看了之后,才轮到你决定给不给腓特烈看。”

周瑜把茶杯端起来,喝完了,搁下杯子。杯子搁得很正,杯底和桌面之间没有缝隙。“行。”

周瑜从米海尔的帐篷出来之后,去了海边。他蹲在礁石上,看着金角湾入口的铁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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