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三章 白江口
核到那艘折桅的船,翻开表,报出一个数。
折粮一百六十石。
占全部渡海粮的,不到半成。
苏定方听到这个数,半天没说话。
往年渡海,一场风,折两成是常事。
这一回,半成都不到。
他叫来那三个年轻人,盯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话:
“你们三个,抵得上我一个营的水手。”
赵无咎嘴快,刚要谢,柳成蹊在后面拉了他一把。
三个人齐刷刷地,行了个军礼。
三月初,大军在熊津江口登陆。
苏定方用兵如神,不是吹的。
十万大军,水陆并进,一个月,连下百济数城。
泗沘城破,义慈王被擒。百济,灭了。
大军凯旋之前,何千里去找了刘仁轨。
他说:“刘刺史,半岛的水军,缺个会看潮的人。学生想留下来。”
刘仁轨看着他,说:“留下。”
赵无咎也没走。
他说,补给线刚铺开,四站十驿,账还没理顺。
他要把每一站的粮,每一段的船,都按第十四节的规矩,重新核一遍。
柳成蹊回了长安。
临走那天,他到码头送两个同窗。
三个人站在海边,谁都没说多少话。
最后是赵无咎先开的口:“渡海的时候,风大。可我们的表,一张都没丢。”
柳成蹊说:“表别丢。人,更别丢。”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笑了。
然后,一个上船,两个转身,走进了半岛的风里。
捷报进长安,满城欢腾。
杜荷在槐树下读完捷报,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
城阳问他:“东边打赢了,你怎么反而不高兴?”
“高兴。”杜荷说,“我只是知道,这仗,才打了半场。”
他指了指桌上的一封信。
信是裴行俭托商队带来的。
信里只有一句话:杜哥,海东那边的倭国,最近在征船。
“百济的残部,没清干净。”
杜荷说,“有个叫鬼室福信的,拉起了一帮人,拥了百济王子扶余丰。他们到处借兵。借的最勤的,就是倭国。”
“倭国,敢跟大唐打?”城阳问。
“以前不敢。”
杜荷说,“可这一次,不一样。百济一灭,倭国在半岛上,就再也没有说话的地方了。他们不来,是慢慢死。来了,是赌一把。赌赢了,半岛就是他们的。”
他站起身,走到槐树下。
槐花还没开。叶子已经很绿了。
“海东这一局,还没下完。”
他说,“真正的海战,还在后头。”
龙朔三年,海东的仗,打到了最凶的一步。
百济灭了,可没死透。
鬼室福信在百济故地,拥立王子扶余丰,三年间,聚起了数万残兵。
他们围着熊津城,打了一年多。城里的唐军,守得苦。
更要命的是,倭国动了。
三年里,倭国的船,一艘一艘地,从对马海峡那边开过来。
先是一百艘,再是三百艘。
到了龙朔三年的秋天,倭国的水军,已经聚集了上千艘船,四万多人。
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把唐军,赶下海。
刘仁轨,就是在这样的局面下,接过了白江口的指挥。
这一战,避不开了。
刘仁轨,是个文官出身的将军。
他这一辈子,前半生管刑狱,后半生管兵。
有人背地里说,文官打不了海战。
刘仁轨听了,只说了一句。
海战,先算潮,再算风,最后才算船。
算账的事,文官未必输给武将。
白江口,是熊津江入海的地方。
江面宽,水流缓,正是水军决战的战场。
刘仁轨手里,有四百艘船。
倭国,一千艘。
四百对一千。
战前那一夜,刘仁轨在旗舰上,把麾下的将领,一个一个地叫过来问。
问的不是敢不敢打。
问的是潮水,是风向,是船。
问到何千里的时候,这个从船厂里长大的年轻人,在甲板上摊开一卷图,说:
“刘刺史,明日卯时,潮水东涨。倭船千艘,舳舻相接,列在江心。潮水一起,他们的大船转不开身。我们的斗舰,顺潮而下,插进他们的船阵里。他们船多,我们船快。乱,就是我们的机会。”
刘仁轨看了那卷潮汐图很久。
“谁教你的?”他问。
“度支学堂。”何千里说,“教潮汐的先生,是杜少师从工部请来的老船工。”
刘仁轨笑了:“杜荷那小子,什么人都认识。”
卯时,潮水起了。
唐军四百艘船,顺潮而下。
楼船在中间,一座一座,像浮在水上的城。
斗舰在两翼,一艘一艘,像待发的狼。
再往前,是五十艘火攻船。
船上装满了硫磺、火油、干草。
船头上,站着敢死的士卒。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冲进倭船的阵里,点火。
倭船太多,太挤。
千艘小船,挤在江心里,像一锅煮过了头的饺子。
倭人先动了。
他们看唐军船少,仗着人多,嚎叫着冲了上来。
小船上的人,举着刀,划着桨,黑压压地压过来。
唐军的楼船,没退。
船舷上,弩车一排一排地放。
箭像雨一样泼下去。
冲在最前面的倭船,船板太薄,几轮箭雨,甲板上就没了站的人。
等倭人的锐气,被箭雨挫掉了一半,火攻船动了。
白江口的火,烧了整整一天。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倭军的船,一艘接一艘地烧起来。
船上的兵,往水里跳。
水里,也是火。
江面上,浮着一层油。油也烧。
刘仁轨站在旗舰上,看着那一片火海,说了一句话:
“四百艘船,四百座火炉。千艘倭船,就是千把柴。”
这一战,唐军焚毁倭船四百余艘。
倭军死伤无数,余部溃散。
百济残部,土崩瓦解。
白江口一役,定了东亚一千年的格局。
捷报进长安的时候,满城的人,都在街上看灯。
白江口大捷,官家放了灯。
朱雀大街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连西市的胡商,都在铺子门口挂起了红灯笼。
他们说,大唐打赢了海那边的仗,商路就多了一条,他们的买卖,就好做一分。
满城灯火里,只有一处地方,灯是暗的。
大理寺的值房。
狄仁杰没有去看灯。
他坐在值房里,面前的案上,铺着一张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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