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小欢喜：都来了

“姐出事了，机场见。”

乔英子收到消息时正在公寓里整理南大研究生入学的最后一批材料，桌上摊着报名表、体检报告和一张从北京飞南京的机票。

她低头看着那行字，手里的笔掉在桌上，滚了两圈落在地板上。

她没有问出了什么事，也没有回消息，只是拿起外套就往外跑。

凌晨的首都机场，方一凡和乔英子在航站楼碰面。

方一凡的眼睛红肿，显然已经哭过一轮，乔英子一来，方一凡断断续续给她说明情况。

乔英子一个踉跄，直接瘫坐在地。

方一凡走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他们在雅典转机时遇到了季胜利和刘静。

季胜利一夜之间像老了十岁，他挺直的腰板还在，但眼睛里那种退休后才学会的柔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刘静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茫然。

他害怕儿子撑不住也随着而去。

刘静握着机票的手指节节发白，但她看到乔英子时还是走过来轻轻抱了抱她。

乔卫东和小梦已经在锡米岛上了。

乔卫东比所有人早到了一天——他挂了电话就让小梦订了最早的航班，十几个小时的飞行中几乎没有说话，只是反复摩挲着手机里那张烟烟婚礼上他挽着她走T台的照片。

到了岛上他直接去找了海岸警卫队的老指挥官，请求对方继续搜救。

指挥官已经宣布过搜救结束，但看着这个中国男人红肿的眼眶，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重新派了一艘小艇。

宋倩是最后一个到的。

她乘坐的航班在雅典延误了好几个小时，到达锡米岛时已是傍晚。

她一个人拖着登机箱走下渡轮，头发散乱，外面胡乱套了件开衫，扣子系错了位。

她站在港口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找她的女儿，找那个让她有些愧疚的女儿。

乔卫东在港口接她。

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了一眼，乔卫东走上前想接过她的登机箱，宋倩没有给他。

她只是从他身边走过，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这辈子我连她想要什么都没问过。”

所有人聚齐之后，季杨杨带他们去了那片野海滩。

他走在最前面，步伐很慢，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带着所有人走上那条他每天独自往返的小路，经过那棵挂着小灯的老橄榄树，经过那栋白墙蓝窗的民宿，最后停在那片卵石滩上。

海滩上什么都没有了。

浴巾、拖鞋、防晒霜，都在那七天的混乱中不知被风吹去了哪里。

只有那把遮阳伞还歪歪斜斜地插在卵石缝里，伞面被海风吹得翻了过去，像一只折断翅膀的鸟。

“烟烟就是在这片海里游泳时被卷走的。”季杨杨站在礁石上，声音沙哑但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他已经重复了无数次的事实。

“暗流从断崖那边来，卷住她的脚踝，把她拖进了海沟，我追了，没追上。”

宋倩站在他身后，站在卵石滩的边缘，脚上还穿着那双不适合走山路的平底鞋。

她看着那片蓝绿色的海水，看着断崖下方那道深不见底的幽蓝裂隙，看着正午炽烈的阳光洒在海面上。

忽然她弯下腰，像被人从腹部狠狠揍了一拳，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她跪在卵石滩上，双手撑着粗糙的石块，喉咙里发出一声极长的、嘶哑的哀嚎。

那声音不是哭，是一个母亲在失去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时才能发出的声音。

“峤烟——我的女儿——妈妈还没跟你说对不起…我缺席了你太多的时间…”

季杨杨背对着她站在礁石上，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就想到宋峤烟——不是在他记忆里微笑着的、从容笃定的宋峤烟，而是在宋倩哭声中他第一次意识到的、从未被母亲真正拥抱过、偏爱过的的宋峤烟。

乔英子站在人群最边缘。

她没有上前，没有去扶跪在地上的母亲，甚至没有看季杨杨的背影。

她只是站在一块凸起的礁石上，看着那片吞噬了她姐姐的海水，又看着那个跪在卵石滩上撕心裂肺的女人——她的母亲。

她的亲生母亲，在失去大女儿之后，终于崩溃了。

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姐姐离开前的那句话——“她对你有爱，对我只有愧疚…海是自由的…”

可此刻跪在石滩上的这个女人，是真的痛。那种痛太真实了，真实到乔英子不得不承认——宋倩对于宋峤烟是爱的。

只是这份爱藏得太深，深到只有在失去之后才被痛苦翻出来，像一场迟到了二十多年的海啸，把所有的冷漠和控制都淹没了。

但已经晚了。

乔英子忽然觉得自己很轻。

不是那种解脱的轻，而是一种被抽空了所有重量之后才会有的虚无。

她想，原来妈妈会爱姐姐。

原来妈妈不是不会爱，只是不会在她活着的时候爱她。

姐姐走了，妈妈的痛苦如此真实。那自己呢？

如果自己也不在了，妈妈会不会也这样跪在地上喊她的名字？

会不会在失去之后才发现她也重要？

是不是也会特别后悔，后悔自己的掌控欲那么强。

姐姐用自己的消失让妈妈终于学会了哀悼，那自己呢？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扎了根。

她没有说出来，只是安静地站在礁石上，看着跪在卵石滩上的母亲，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回小路上，在所有人都沉浸在痛苦中时悄悄离开了海滩。

方一凡注意到她不见了，追上去在小路拐角处拉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指很凉，和平时一样凉，但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英子，你还好吗。”

“我没事。”她说，声音很稳

“我只是想一个人走走。”

方一凡看了她很久，最终松开了手。

他看着她走回民宿的方向，以为她只是太累了。

他不知道她回到房间后，从包里翻出了那本一直随身带着的笔记本——上面夹满了往返北京与南京的火车票根，密密麻麻，每一张旁边都有她娟秀的字迹。

在最新的一页上，她写了几句话。然后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桌上，起身朝门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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