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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欢迎


晚宴那天,她穿了墨粉色的丝绒裙子,头发被编成一个低马尾,系着同色系的缎带。

她站在落地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比实际年龄看起来更沉静的女孩。

她忽然想起鸢谨慈在她五岁生日时对她说过的一句话——永远不要让任何人看到你在想什么。如果你非要让别人看到什么,那就让他们看到你想让他们看到的东西。

今晚,她要给燕城所有人看一个完美无缺的鸢家继承人。

礼貌、高贵和无可挑剔。

至于真实的她是什么样——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转瞬即逝,快得连镜子都来不及捕捉。

晚宴设在孟家老宅的宴会厅。

水晶吊灯全开,光芒璀璨,照得每一个角落都亮堂堂的。

长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餐具锃亮,花艺师用白色蝴蝶兰和进口绣球布置的桌花典雅精致。

燕城有头有脸的家族悉数到场,宾客们端着香槟杯,三三两两地交谈。

付闻樱穿着一袭墨色旗袍,庄重的站在门口迎客。

她的笑容精准大方,握手力度恰到好处,每一句寒暄都像样板一样标准。

当有客人主动问起“听说鸢家的千金在府上做客”时,她会微微扬起下巴,露出一个矜持而含蓄的微笑,淡淡地说“峤烟是我故交的女儿,在燕城暂住一段时间,和宴臣相处得很好”

语气轻描淡写,但每一个字都精确地传达出该传达的信息——孟家和鸢家,关系不一般。

而鸢峤烟本人,从晚宴开始的那一刻起,就是一个完美的、活生生的鸢家名片。

她站在孟宴臣旁边,面对每一位上来打招呼的长辈,都礼貌地微笑、颔首、回答问话。

她的回答永远简洁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络,也不让人觉得冷落。

她不会主动找大人说话,但当有人夸她漂亮、懂事、像她母亲时,她会礼貌地说“谢谢您”

然后安静地接受对方的目光打量,像一件被放在展柜里的珍品,坦然地接受所有审视。

孟宴臣履行着母亲交给他的任务——陪在鸢峤烟身边,适时地为她介绍来客的身份,帮她挡掉一些不必要的寒暄。

他做得很认真,甚至有些过于认真了。

他的目光会追着鸢峤烟在人群里移动,如果她被某位夫人拉去单独说话,他就会站在三米开外等着,手里端着一杯橙汁,等她结束对话后第一时间走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得这么近。

他只是觉得,母亲让他照顾她,他就应该照顾好。

看着她在人群里从容自若、进退自如的样子,他的心里涌起了一种奇怪的感受——不是嫉妒,不是欣赏,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她明明比他还小一岁。

她为什么可以不费力地做到这一切?

孟宴臣看着她在宴会厅中央微微颔首、嘴角带着那抹疏离的微笑接受陈太太的夸奖时,心里忽然冒出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她会累吗?

他说不清这个念头是从哪里来的。

他从来没有问过自己会不会累。

母亲安排的课业、练琴、竞赛,他都会乖乖做完,从来不觉得那是“累”,因为那是应该做的。

但此刻,他看着鸢峤烟那张完美的、无懈可击的脸,忽然想到——她是不是也像他一样,只是没有人知道。

这个念头让他吓了一跳。

他不应该这样想。

鸢峤烟是鸢家的继承人,她有最好的教育、最好的资源、最好的未来。

她怎么会累?和她比起来,他甚至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去心疼她。

他应该拿她当镜子,照出自己还不够好的地方。

母亲说得对——他确实还可以更好。

他在心里默默地又给自己加重力度。

晚宴进行到一半时,出了一件小事。

一个小男孩——陈家的小儿子,比鸢峤烟大一岁,是个被宠坏的胖墩——在自助餐台前抓了一块巧克力蛋糕,跑过鸢峤烟身边时踉跄了一下,蛋糕上的奶油蹭到了她的裙摆。

陈太太当场脸色大变,连声道歉,一边训斥儿子一边用手帕去擦鸢峤烟的裙摆,嘴里说着“对不起对不起,阿姨赔你一条新裙子”。

鸢峤烟低头看了一眼裙摆上那团褐色的污渍,然后抬起眼睛,对着惊慌失措的陈太太说了一句话。

“不要紧。让管家带我去换一条就好。”

声音平静,表情平静,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悦。

不是强忍着的宽容,而是那种——这件事真的不值得她产生情绪——的平静。

陈太太愣了一下,然后更加不好意思了,连声说“这孩子真是太懂事了”。

周围几位夫人也纷纷点头,眼里露出赞许的神色。

只有站在几步之外的孟宴臣,看到了一个没有人注意到的细节。

鸢峤烟说完那句话之后,在所有人都移开目光的那一秒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摆。

然后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一个非常短暂的、转瞬即逝的弧度。

不是生气,不是厌恶,是无聊。

她根本不觉得被冒犯,也根本不觉得被夸奖“懂事”有任何意义。

她只是觉得整件事——弄脏裙子、陈太太的惊慌、周围人的赞叹——从头到尾都很无聊。

都很想那跳梁小丑。

这个表情消失得太快了,快到孟宴臣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但它又确确实实地在他视网膜上停留了一瞬,像一个被误触的开关,在他心里亮起了一盏微弱的、不该亮的灯。

那个无聊的表情,是她真正的表情吗?

那平时那些礼貌的微笑、得体的回应、无懈可击的言谈举止——又是什么?

他忽然觉得,站在人群中央的那个女孩,比他在书房里看到的那个更陌生。

晚宴结束后,宾客散去,佣人们开始收拾宴会厅。

孟宴臣站在二楼走廊的窗边,看着花园里被夜灯照亮的蔷薇花墙。

白天的暴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

有几枝蔷薇在暴雨中折断了,佣人还没来得及清理,歪倒在花丛里。

他的脑子里很乱。

这一个晚上,他完美地完成了母亲交给他的任务——照顾鸢峤烟,应对宾客,举手投足都无可挑剔。

母亲在晚宴结束时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那是满意的意思。

他应该觉得踏实。

但他没有。

他看着窗外那片蔷薇,想起鸢峤烟那天问他的话——你喜欢那些蔷薇吗?

他当时回答是的。

但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

他不确定自己真的喜欢那些蔷薇,还是只是被问了之后觉得应该回答是。

就像他不确定自己今晚的每一个微笑、每一句寒暄,是真的愿意做,还是因为母亲让他做,所以他就做了。

这两者有区别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天的晚宴让他格外地累。

他把手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是谁——他在书房里听了太多次这个脚步声,轻而稳,从来不会拖沓。

鸢峤烟换了一身干净的家居裙,走到他旁边,和他并肩站着。

她也看着窗外那片被暴雨摧残过的蔷薇,沉默了一会儿。

“宴宴,那些花,你其实是不喜欢的吧!”她的语气很笃定。

孟宴臣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夜风停了又起,久到花园里的地灯自动熄了一盏。

然后,他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我不喜欢蔷薇。我喜欢蝴蝶兰。但妈妈说蔷薇好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个。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句话——甚至从来没有对自己说过。

但在这个夜深人静的走廊上,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角落里,那句话自己就跑出来了,像是被关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缝。

说完之后,他盯着窗外,不敢转头看她。

他的手指扣在窗台上,指节微微发白。

鸢峤烟看着他的侧脸,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淡,衬衫依旧扣到最上面一颗,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但她注意到,他抓着窗台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终于说出来了。

夹杂着兴奋。

她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他握在窗台上的手背。

只是碰了一下,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一秒之后就收回来了。

“蝴蝶兰好看,但是我喜欢香雪兰。”

然后她转身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没有等他回答,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孟宴臣还站在窗前。手背上她碰过的那一小片皮肤,在发烫。

花园里,那些折断的蔷薇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花瓣落了一地。

但没有人再去看了。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握在窗台上的手,做了一个他自己都不理解的动作——他把被碰过的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像是怕那一点温度跑掉一样,轻轻攥住了。

走廊另一头,鸢峤烟推开客房门,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同一轮月亮。

她靠在窗边,嘴角浮起一丝很淡很淡的笑。

付闻樱在晚宴上站在厅门迎客时那种端着架子的矜持、说“故交女儿”时刻意的轻描淡写、对孟宴臣扫过的每一个审视的目光——她全都看在眼里。

这个女人在打磨她的儿子,却不知道自己正在把他推到另一个人手里。

那个人愿意听他说他不喜欢蔷薇喜欢香樟,愿意在他不敢转头的时候碰一下他的手背,然后转身就走。

驯养一只从未被真正触碰过的动物,不需要鞭子。

只需要在它最安静、最疲惫、最觉得全世界都不懂它的时候,蹲下来,伸出手,让它闻到你的气味。

然后起身走开。

它会自己追上来的。

而从走廊回到自己房间的孟宴臣,坐在床边,脱掉外套,松开衬衫的第一颗纽扣——那颗扣了一整天、勒得他喉咙发紧的纽扣。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今晚的空气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

好像多了一点什么。

他躺下去,在黑暗中摊开手掌,看着被碰过的那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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