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旧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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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花园里的蔷薇抽了新芽。
孟宴臣站在书房窗前看花匠修剪枯枝,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问他——“你喜欢蔷薇吗?”
他说喜欢。
那人说“你说谎”。
他确实是说谎。
他不喜欢蔷薇,他喜欢蝴蝶兰。
这个念头来得莫名其妙。
许沁在隔壁琴房弹练习曲,磕磕绊绊的琴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和他记忆中另一个人的琴声重叠了一瞬,她的技术太好,许沁这个技术比不了。
不是许沁弹的是练习曲,她只弹过一次,在音乐教室的旧钢琴上,和他交叉着手臂,即兴补了一个和弦。
那个和弦没有名字,但他在后来的很多年里反复在琴键上摸过那个音,想复刻她的手指落下的力度,从来没有成功过。
“哥哥。”许沁的声音从琴房门口传来。她已经弹完了,抱着琴谱站在走廊上,歪着头看他“你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孟宴臣转过身,从窗台边走开。
许沁的目光越过他肩膀,扫了一眼窗外那片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蔷薇花圃,然后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她的眼睛很亮,但那种亮不是天真——是敏锐。
她总能在他走神的时候精准地捕捉到他的异常,然后不动声色地把话题拉回自己身上。
这不是心机,这是她的本能:如果你想在一个不被重视的环境里活下去,就必须确保那些对你好的人始终对你好。
孟宴臣是她在孟家唯一确定会对她好的人,她不能让他分心。
“哥哥,我今天弹熟了第三段,”她把琴谱翻到折角的那一页递给他看“你要不要听?”
“好。”
他跟着她走进琴房,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许沁坐在琴凳上,手指放在琴键上,开始弹那首她练了整整两周的练习曲。
第三段确实比之前流畅了很多,但中间有一个跨八度的小节她还是犹豫了,左手在琴键上悬了半秒才落下。
弹完之后她转头看他,等他评价。孟宴臣想了想,说“比昨天好”。
她没有等到更多的夸奖,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然后迅速收回去。
孟宴臣看见了,想要去安慰,但什么也没做,就是弹的一般。
她站起来收拾琴谱,合上琴谱时夹在最后一页的一张便签掉了出来,落在琴凳旁边的地板上。
孟宴臣弯腰去捡,手指碰到便签的瞬间,他看到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不是他的名字。是另一个人的。
那张便签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上面是蒋裕端正到近乎刻板的字迹——“鸢峤烟”三个字,旁边还注了一行小字:瑞士地址,已核对。
这是很多年前鸢峤烟刚回瑞士时蒋裕写给画室每个人的联系方式,每人一张,孟宴臣这张一直夹在琴谱最后一页。
他没有刻意保存,但也没有扔掉。
许沁低头看着他手里的便签。
她看到了那三个字。
鸢峤烟。
她听过这个名字。
刚来孟家不久,有一次她问管家窗台上那盆白色香雪兰是谁留下的,管家说“以前住在这里的一位小姐”。
她追问叫什么名字,管家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了她。
她把那三个字记住了。不是因为好奇,而是因为她敏感地察觉到——在这个家里,这个名字被提起的频率太低了,低到不正常。
付闻樱从不提,孟怀瑾从不提,管家提过一次之后再也不提。
只有孟宴臣,他在不提的时候却无时无刻都在提——他窗台上那盆蝴蝶兰和香雪兰,他书房里那本翻到卷边的建筑图鉴,他弹琴时偶尔停在某个和弦上不往下弹的那个瞬间。
这些细节许沁全都看在眼里。
“这是谁?”她明知故问。
孟宴臣把便签翻过来扣在琴谱上。
他沉默了片刻道“以前住在我家的一个客人。”
“以前住在你家的那个姐姐?”
“嗯。”
“她是你朋友吗?”
孟宴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不是不想回答,是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定义那个人。
朋友?妹妹?都不是。
他这辈子叫过她很多称呼——“峤烟妹妹”是母亲要求的“峤峤”是她让他叫的“烟烟”是他从她那里拿走的那个名字。
他从来不是她的哥哥。
她也从来不是他的妹妹。
他们之间的关系没有名字。
许沁看着他的沉默,心里有什么东西微微沉了一下。
她不确定那是什么——不是嫉妒,她从不嫉妒任何人,嫉妒是弱者的情绪,而她不是弱者。
但她不喜欢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
孟宴臣是她在孟家唯一能说话的人,她需要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
任何分走他注意力的人——哪怕是一个远在瑞士、已经几年没有回来过的人,都是潜在的威胁。
她弯下腰,把那张便签从琴谱上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用一种很轻的、不带任何攻击性的语气说“这个名字真好听。”
她把便签放回琴谱上,翻到另一页盖住,然后抱着琴谱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孟宴臣一眼,说了一句她精心设计过的话。
“哥哥,我以后叫你宴宴好不好?”
孟宴臣的手指在膝盖上僵住了。
那个称呼。
她走后没有人叫过了。
从他十二岁到十七岁,这个称呼被封存在孟家老宅的某个角落,和那架没人弹的竖琴、那本永远停在哥特式建筑的书、那盆每年都开但已经换了三次盆的蝴蝶兰一起沉默着。
许沁或许不知道这个称呼意味着什么,她也不可能知道。
她可能偶然从其他人嘴里听到过这个词,也许是他某次走神时说漏的,也许是她翻他旧课本时在某页空白处看到的铅笔字。
不管她是怎么知道的,都不重要。她现在正站在琴房门口,歪着头等着他的回答。
“不要这样叫。”他的声音比平时低,语气不是拒绝,是某种被碰到旧伤口时的本能回避。
许沁眨了眨眼睛“为什么?”
孟宴臣站起来走到琴凳旁边,把琴盖合上。他没有看她的眼睛。
只是说了一句“我是你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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