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模仿

外婆听到也没再多问。

她不懂资助人是什么意思，只知道村里来了个城里的小姑娘，出钱给孩子们修了路、买了书本。

她只是把饭碗放在桌上，说了句“快吃饭”然后又念叨着要把家里的一只老母鸡送给那个好心的城里姑娘。

贺子秋没有接话。

他低头扒饭，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下午的画面。

那个比他高半个头的漂亮姐姐站在他面前，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头发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圈。

她说了两句话，声音都很轻，不像村里那些大嗓门的婶子们。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很温柔。

当天晚上，贺子秋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石板村的山坡上，背着那只比他身子还宽的竹筐，赤脚踩在泥泞的田埂上。

远处停着一辆白色的大巴车，一群穿得干干净净的城里小孩从车上下来，叽叽喳喳地参观山羊圈。

没有人看他。

他低着头继续割猪草，汗水顺着额角滴进土里，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然后有个人从队伍末尾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下。一双干净的白球鞋停在泥泞的田埂上，鞋尖对着他赤裸的脚趾。

他抬起头，看到一张逆光的脸，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一双弯弯的、带着笑意的眼睛。

她伸出手，对他说了什么。

他听不清，但他想抓住那只手。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鸡还没叫。

他盯着天花板上被雨水洇出的水渍花纹愣了很久，然后摸黑爬起来，拿出那本《怦然心动》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又看了一遍那三个字。

他很感恩这个姐姐帮助自己。

她是第一个愿意主动走到他面前、对他报出自己名字的人。

村里的老师、村干部、甚至他自己的母亲，都没有这样正式地对他说过“你好，我是谁谁谁”。

大家叫他“子秋”，或者“贺家的”，没有人觉得他需要一个正式的自我介绍。

但沈峤烟对他做了自我介绍，像对一个平等的成年人那样。

这是贺子秋短暂的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被尊重的滋味，而他甚至不知道怎么用语言来描述这种感受。

石板村的日子过得很慢。

冬天山里冷得早，十一月底就开始下雪，山路一封就是十天半个月。

贺子秋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帮外婆生火做饭，然后走将近一个小时的山路去上学。

学校是沈氏慈善基金会前年拨款翻修过的，换了新的课桌椅，窗户装上了玻璃，操场也铺了水泥。

教室后面的黑板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沈峤烟助学项目资助学校”几个大字，每天上学放学贺子秋都能看到它。

每次路过那张红纸，他都会不自觉地多看一眼。

他不缺学费，不缺书本，每个月还有一笔打到学校账户上的生活费。

这笔钱比一般资助标准高出一截，校长亲自管着，每个月按时发放。

贺子秋是这笔资助的“特别关注对象”——基金会的工作人员每季度来回访时都会单独找他谈话，问他学习成绩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困难、需要什么帮助。

村干部也隔三差五来外婆家转一圈，问寒问暖，态度比以前好了一大截。

贺子秋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沈峤烟。

他听张老师说过，是沈小姐特意交代要多关照他的。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对自己特别关照。

那天在田埂上，他连鞋都没有穿，整个人灰头土脸，和村里其他孩子没有任何区别，甚至比其他孩子更穷更狼狈。

但他没有再往下想，因为恩情就是恩情，不需要理由。

那年寒假快结束时，村小通知说城里又寄来了一批新书，让每个学生去学校领一本，作为开学的礼物。

贺子秋去领书的那天飘着小雪，他穿着李海潮寄来的旧棉袄，踩着已经磨平了鞋底的球鞋，走进教室时头发上落了一层薄雪。

张老师正在分发图书，看到他进来，从桌角拿起一本书递过来“子秋，这本是沈小姐特意给你的，和其他人的不一样。”

贺子秋接过那本书。

封面上是一棵大树，树下坐着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书名是他不认识的语言——《怦然心动》英文版。

他翻到扉页，上面有一行用墨水写的字，笔迹细细的，很凌厉的三个字——沈峤烟。

她把名字写在扉页上的位置刚好在正中央，不偏不倚，一笔一画都很工整“峤”字的“山”和“乔”终于没有分家。

贺子秋用手指轻轻触摸那三个字。

他把书抱在怀里，对张老师说了声谢谢，转身跑回家。

他跑得很快，雪地很滑，中间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冻硬的地面上疼得发麻，但他爬起来继续跑。

回到家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换掉被雪水浸湿的鞋袜，而是坐在桌前，翻开那本《怦然心动》的第一页。

翻开书页内容的一瞬印刷的英文原版，对于现在的他来说都是天书。

他只认识‘沈峤烟’三个字。

他的词汇量仅限于简单的单词，但他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拿着英语课本啃下去。

见到张老师就会问，老师告诉他现在的他就是跟着书本学习英语，这本书至少需要他到初中才能翻下去。

贺子秋便开始了英语之路。

他的字也比以前好看了很多，他开始模仿扉页上沈峤烟的笔迹。

雪停了之后，春天就来了。

石板村的春天比城里来得晚，三月份山上的积雪才化干净，四月里油菜花开满了梯田。

贺子秋每天放学后照旧帮外婆干农活，打猪草、劈柴、挑水。

这天周末石坂村也迎来了三个意想不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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