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小巷人家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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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黄玲想起那个闷热的夏天傍晚,依然会觉得像一场梦。
那天她接到庄图南的电话,说江柠想吃苏州的鸡头米,他周末带她回来住两天。
黄玲说好,挂了电话就去菜市场买了最新鲜的鸡头米,又买了排骨、河虾、茭白,大包小包拎回家。
庄超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她忙进忙出的,说了一句:“又不是什么贵客,用得着这么折腾?”
黄玲没有回答。她在厨房里把鸡头米一颗一颗地剥出来,指甲嵌进壳里,剥得手指头都疼了。
但她没有停。
因为她记得很多年前,江柠第一次来家里,她什么都没准备,庄图南那双眼睛里的失望,她记了很久。
庄图南的车停在巷口的时候,黄玲擦了擦手,走到门口。
车门开了,庄图南先下来,绕到另一边,打开车门,伸出手。
一只白净的手搭在他手心里,江柠从车里出来。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挽着,脚上是一双平底芭蕾鞋,和很多年前第一次来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这么多年过去了,岁月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痕迹。
“妈。”江柠叫了她一声,声音还是软软的,但比以前多了几分亲近。
黄玲愣了一下,然后应了一声:“哎,进来吧。”
庄超英从沙发上站起来,看见江柠,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路上堵车吧?”
庄图南说还行,江柠叫了声“爸”,庄超英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这些年来,他和江柠之间始终隔着一层什么东西,说不上是客气还是别的什么,但至少不再像从前那样剑拔弩张了。
晚饭是黄玲和庄图南一起做的。庄图南掌勺,黄玲打下手。
厨房里油烟弥漫,庄图南炒菜的时候黄玲在旁边递调料,两个人配合得还算默契。
“妈,少放点盐,柠柠最近吃得淡。”庄图南说。
黄玲手里的盐罐顿了一下,然后少放了一半。
“她身体不舒服?”黄玲试探着问。
“没有,就是她最近在控制饮食,说夏天到了要穿裙子好看。”庄图南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又宠溺的笑意,“其实她怎么穿都好看,她自己不觉得。”
黄玲没接话,把切好的姜丝递过去。她看着庄图南的侧脸——他今年三十六了,眼角有了一点细纹,但整个人看起来比年轻的时候更沉稳、更从容。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块表,那是江柠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
他做饭的时候会把表取下来,放在灶台边上,怕油烟沾上去。
黄玲注意到那块表被擦得很干净,表盘上没有一丝指纹。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庄图南刚结婚那阵子,她心里的那些嫉妒和不甘。
那时候她觉得不公平——她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对一个认识才几年的女人百依百顺,伺候得无微不至,而她这个当妈的,从未享受过这种待遇。
现在她看着庄图南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心里那些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淡了。
不是忘了,是放下了。
因为她后来慢慢想明白了一件事——庄图南对江柠的好,不是对她的背叛,而是对她的一种成全。
这个儿子,用他全部的力量去爱护另一个女人,恰恰证明了他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爱。
而这份认知,是她用几十年的委屈和忍耐教会他的。
饭桌上,气氛比往年好了很多。
庄图南给江柠挑鱼刺、剥虾壳、盛汤。江柠也照例心安理得地接受,偶尔夹一块肉喂到庄图南嘴里,偶尔用纸巾帮他擦掉嘴角的油渍。
两个人的互动自然而流畅,像呼吸一样。
黄玲看着他们,忽然对庄超英说了一句:“给图南倒杯酒。”
庄超英愣了一下,然后拿起酒瓶,给庄图南倒了半杯白酒。
庄图南说了声“谢谢,爸”,端起来喝了一口。
黄玲也给江柠倒了小半杯,江柠端起来,笑着说:“妈,我敬您。”
黄玲端起酒杯,和江柠的杯子碰了一下。酒杯相撞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像冬天里踩碎了一片薄冰。
“妈,谢谢您。”江柠说。
“谢什么?”
“谢谢您把图南生下来,谢谢您把他养大。”江柠的眼睛亮亮的,在饭桌的灯光下像两颗星星,“没有您,就没有他。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我。”
黄玲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她低下头,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白酒烧过喉咙,烧得她眼眶发热。
“你们好好的,就行。”她说,声音有些哑。
庄超英在旁边沉默地喝了一杯酒,放下杯子的时候说了一句:“图南,你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没给你攒下什么家业。但你比你爸强,你知道怎么疼人。”
他顿了顿,看了江柠一眼,“把媳妇疼好,比什么都强。”
这是庄超英这辈子说过的、最接近道歉的一句话。
庄图南看着父亲,沉默了片刻,然后举起酒杯:“爸,我敬您。”
庄超英端起酒杯,和儿子的杯子碰了一下。
两个男人没有说话,但那一声清脆的碰撞里,好像把很多年的沉默和隔阂都碰碎了。
饭后,庄图南陪着庄超英在院子里下棋。黄玲和江柠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没有人看。
“妈,您的手怎么了?”江柠忽然问。
黄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粗糙,指节有些变形,指甲也变黑了许多。
她下意识地把手缩了缩:“没事,老了就这样。”
江柠伸出手,握住了黄玲的手。她的手又软又暖,像一团刚出炉的棉花糖,和黄玲粗糙坚硬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妈,”江柠的声音很轻,“这些年辛苦您了。”
黄玲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忍了很久,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她嫁进庄家,庄奶奶嫌弃她生了个女儿,庄爷爷拍着桌子让她把嫁妆交出来,庄超英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她想起那些年一个人做所有的家务、带两个孩子、忍受公婆的刁难和丈夫的冷漠。
她想起庄图南小时候,她抱着他去买菜,他饿了哭,她一边哄他一边被菜贩子催着付钱,手忙脚乱,狼狈不堪。
那些年,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辛苦了”。
“傻孩子,”她终于还是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她赶紧用另一只手去擦,“说这些干什么。”
江柠没有松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院子里传来庄图南和庄超英的笑声——大概是庄超英赢了棋,难得地笑了两声。江柠和黄玲同时转过头去看。
透过纱门,昏黄的灯光下,庄图南坐在小马扎上,姿态随意,手里拿着一颗棋子,正在和庄超英讨论什么。
他的侧脸被灯光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看起来安静而平和。
黄玲收回目光,看着江柠。
这个姑娘,她曾经嫉妒过、不满过、甚至暗暗怨恨过。
她嫉妒她什么都不用做,就得到了自己一辈子都没得到过的宠爱,不满她娇气懒散十指不沾阳春水,怨恨她把自己的儿子变成了一个“妻奴”。
可现在,她看着江柠,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还好,还好图南遇到了她。
还好这个姑娘愿意嫁给他,愿意陪他过日子,愿意在每一个普通的清晨醒来的时候,对他笑一笑。
那天晚上,庄图南和江柠住在老房子里。黄玲给他们换了新的床单被褥,枕头换成了软的——她知道江柠睡不惯荞麦皮的。
窗台上放了一小束栀子花,是黄玲从邻居家讨来的,香气淡淡的。
江柠躺在床上,闻着栀子花的香味,小声说:“老公,妈妈这些年,好幸苦。”
庄图南沉默了几秒,走过来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以后我们多回来看看她。”他说。
江柠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臂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向自己。她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下,很轻,像蝴蝶落在花瓣上。
不过不知都久,庄图南清理完后。
江柠把脸埋进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巷子安静下来,远处的狗叫声有一搭没一搭的,近处的虫鸣声密密麻麻,像一首永远不会停下来的摇篮曲。
栀子花的香味在房间里慢慢地弥漫开来,和两个人的呼吸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只属于这个夜晚的味道。
江柠快要睡着的时候,迷迷糊糊地听见庄图南在她头顶说了一句话。
很小声,小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也只说给自己听。
“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娶了你。”
江柠的嘴角弯了起来,没有睁眼,但在心里回答了他。
你也是我这辈子,最好的遇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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