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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都是临时夫妻


晚上加班。

车间里的白炽灯管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惨白。

空气里的胶水味到了晚上更重,混着汗味和铁锈味,闻久了连舌头都是苦的。

干部们都还没来。

台面车间难得放松了一会儿。

女工们手上的活没停,但嘴开始动了。先是聊哪个厂的工资高,又聊哪里新开了家溜冰场,最后聊到谁跟谁搞对象了,笑声一阵一阵的。

刘小芳坐在旁边。

李晨把一张铲好的皮料放到一边,擦了擦手上的胶水。

“小芳姐。”

“嗯?”刘小芳转过头,酒窝露出来,“叫姐就对了,虽然你看着比我还老。”

“……我想问个事。”

“说呗。”

李晨压低了声音:“宿舍里怎么是男女混住的?厂里不管?”

刘小芳的手停了一下,跟对面的女工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同时笑出声来。

“什么叫男女混住?”刘小芳笑得差点把铲皮刀掉地上,“你这人说话怎么跟校长似的。”

“本来就是男的跟女的住一起嘛。”

“厂里规定是男女分开的,男的一栋,女的一栋。但你想啊,出来打工的人,一个月才四五百块钱,去外面租个单间最少要一百二,谁舍得?”

“那就住宿舍啊。”

“不然呢,那些搞对象怎么办?晚上想了怎么办?”刘小芳白了他一眼。

对面的女工插了一句嘴:“小芳姐说得对啊,搞对象总不能在大马路上搞吧。”

李晨愣了好一会儿。

“那……?”

“那什么?管宿舍那老头,姓黄的,一个月给他一包烟就行了。红塔山,三块五一包。你给他一条,他能帮你换床位。反正都是自愿的,又没人强迫,厂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这些人……”

“什么人?”

“住在下铺的那些……”李晨不知道该怎么措辞,“一对一对的。”

“你说临时夫妻啊。”

这是李晨第一次听到这四个字。

“很多吗?”

“多,太多了。你那个宿舍,五张下铺全是,我跟伟强也是。”

李晨转头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闷头干活的陈伟强,这个沉默寡言的河南男人正用锤子敲皮边,一锤一锤,节奏稳得像台机器。

“你们……结婚了?”

“在老家结的,他有老婆有孩子,我也有老公有女儿,我们俩在这儿搭伙过日子而已。”

李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刘小芳反而笑了:“怎么,李老师要给我们上思想品德课?”

“不是,我只是……不太理解。”

“你结过婚吗?”

“没有。”

“谈过恋爱吗?”

“谈过。”

“人呢?”

“跑了。”

“那你不比我们强。”刘小芳把铲好的皮料摞成一叠,对齐边角,“我们好歹还有个人暖被窝。你连暖被窝的人都没有。”

对面的女工又笑了:“小芳姐你别欺负新来的,人家脸都红了。”

“红什么红,我这是替他着急。”刘小芳用铲皮刀指着李晨,“你这种书呆子,在东莞找老婆比登天还难。厂里的女的都喜欢能说甜言蜜语的花心大萝卜,你行吗?”

“我不找老婆,我是来找人的。”

“找谁?”

“台面车间的带班师傅,邹连梅。”

刘小芳的表情变了。

“你认识她?”

“不认识,但她长得很像我要找的人。”

“你找的人叫什么?”

“邹连芳。”

“姐妹?”刘小芳反应极快。

“你知道她的事吗?”

“知道一些,她可厉害了。台面车间的带班师傅,全厂台面工没有比她更快的,什么技术都行,何拉长搞不定的活都得找她。”

“工资很高?”

“听说一个月一千。”刘小芳竖起一根手指,“全车间最高。”

李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一千块,自己当老师的时候月薪一百八十六,她一个月挣的等于自己干半年。

好家伙。

“那打工也并不是没有前途嘛。”李晨嘟囔了一句。

“想得美。”刘小芳泼了盆冷水,“全厂一千多号人,工人里面能拿到一千块的也就她一个,你以为个个都跟她一样?人家是拿命换的技术。五年了,手指头被铲皮刀削掉过一块肉,胶水过敏烂过三个月的手,你见过吗?”

李晨没说话。

“不过你倒是挺会挑人。”刘小芳话锋一转,“一来就看上全厂最不能惹的。”

“什么意思?”

“她有男人。”

“我知道,在我床位对面。”

“谁?”

“叫陈文勇,裁床的拉长。”

刘小芳往李晨那边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陈文勇是什么人吗?”

“不知道。”

“脾气暴得很,上个月他们裁床有个学徒把皮料裁歪了,他一脚踹人家肚子上,踹得那小子趴地上半天起不来。全厂没人敢惹他。”

“他……怎么搞上邹连梅的?”

刘小芳摇了摇头:“谁都不知道。邹连梅那个人,手艺是顶尖的,但性子太软了。别人说什么都不吭声,陈文勇追她的时候天天堵在车间门口,她不答应就不让走,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在一起了。”

“这不是欺负人吗?”

“谁说不是呢。”对面的女工又插了一句嘴,“我们背地里都说,邹连梅跟了陈文勇,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何止是牛粪。”刘小芳冷笑,“那叫插在刀刃上,早晚得出事。”

这时候车间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何拉长从外面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他走到台面车间的物料区,翻开裁床今天送来的那堆皮料,翻了三四张,眉头皱成一个死结。

“谁收的料?”

一个台面女工举了手:“我收的。”

“数够吗?”

“数……好像差一点。”

“差多少?”

那女工不敢说话了。

何拉长把手里的皮料往地上一摔:“我他妈上午就说了,裁床今天开的料不够,让陈文勇补二十张,补了吗?”

没人敢吭声。

“补了吗!”何拉长吼了第二声。

“没补。”那个女工小声说,“陈拉长说够了,是你们台面自己搞坏的,要补料就找经理签字。”

何拉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就在这时候,裁床车间那边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又在哭丧啊?何拉长,你们台面自己手艺不行,天天找我们裁床的麻烦,丢不丢人?”

陈文勇从裁床那边晃过来。

“陈文勇,这二十张皮料的缺口你怎么解释?”何拉长指着地上的皮料。

“解释什么?”陈文勇把皮料往台面上一扔,“你们台面的人搞坏了就认,别什么事都往裁床推,我出来打工的时候你还在老家种田呢,你吵个卵!”

“放屁!坏料我全收齐了,每一张都有记录!三月份你们裁床一共短了四次料,每次都是二十张。你倒是给我说说,这八十张皮料去哪儿了?”

陈文勇的脸色变了。

“你记黑账?”

“这叫工作记录。”

“你他妈的……”陈文勇往前逼了一步,“你是不是早就看我不顺眼?”

“对。我就是看你不顺眼。”何拉长没退,“你开的料什么质量你自己心里没数?狗啃的都比你裁的整齐。上个月那批意大利进口皮料,你裁歪了三十张,害得我们台面车间全体返工,加班加到晚上两点,那笔账老子还没跟你算。”

车间里所有人都不干活了。

李晨看见邹连梅从物料区那边走出来,站在人群后面,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想上前又不敢上前,想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拉长,你这么针对我,是真为了工作,还是为了别的?”

“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陈文勇的目光往人群后面瞟了一眼,“邹连梅,你看上她了吧?”

车间里一片哗然。

邹连梅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放什么狗屁!”何拉长脸通红,“我跟她除了工作没有任何关系!”

“没关系?没关系你天天找她说话?没关系你上个月帮她领了三次加班餐?没关系你他妈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刀子?”

“陈文勇你嘴巴放干净点!”

“干净你妈!”

陈文勇一拳就挥了过去。

何拉长没躲开,这一拳正砸在鼻梁上,血立刻飙出来。

整个人踉跄退了两步,撞翻了一张台面,皮料散了一地。

陈文勇没给他喘气的机会,扑上去又是一拳。

何拉长这次架住了,反手一拳打回去,砸在陈文勇的嘴角。

陈文勇的头被打偏了,嘴里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滚到地上,撞翻了胶水桶,白胶流了一地。

“别打了!”

邹连梅从人群里冲出来,去拉陈文勇的胳膊。陈文勇一个甩手把她推出去,推得她撞在铁皮台面上,额头磕出一道口子,血顺着眉骨流下来。

“滚开!”

这时候一个声音从车间门口炸开。

“都给我住手!”

所有人同时转头。

车间门口站着一个穿白衬衫打领带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身后跟着两个穿保安服的人。

香港经理,周国良。

车间里安静了整整十秒钟。

“谁先动的手?”

“他!”陈文勇从地上爬起来,指着何拉长,“他先找茬的!他记我黑账!”

“他先挥的拳头。”何拉长捂着鼻子,血从指缝里往下滴,“所有人都看到了。”

周国良转头看向在场的人。

没有人敢说话。

“在车间打架,按厂规,双方都开除。去财务部领工资,明天不用来了。”

陈文勇愣住了。

何拉长也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经理——”何拉长想说什么。

“规矩就是规矩,我要是不按规矩办,明天这个车间里个个都拿铲皮刀打架,我这厂还开不开了?”

他转身走的时候,皮鞋踩在地上的胶水里,发出最后一个黏腻的声响。

车间里安静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炸了锅。

“完了完了,两个拉长都被开除了,明天谁来带班?”

“何拉长走了我们台面怎么办?”

“裁床那边也完了,陈文勇走了谁开料?”

李晨在一片嘈杂中看向邹连梅。

她站在那里,脸上那道新伤口还在渗血。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陈文勇离开的方向。

刘小芳叹了口气,在李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插在刀刃上。现在刀刃断了,花也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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