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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QC部以后再也没有纯洁的人了


隔壁的女人终于消停了。

红T恤被扯歪了领口,花睡裤的裤腿踩破了一道边,头发散了满脸。

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塑料拖鞋,一只套上,另一只断了带子,索性光着一只脚。

身后的男人还保持着那个拽衣角的姿势,嘴张着,想说点什么又不敢说。

“你走不走。”

女人捡起地上的包。

“这么晚了,你去哪儿。”

“我去找鸭子。”

女人把包往肩上一甩,断带子的拖鞋踢到墙角。

“你不是让人家过来比吗,比不过。三分钟跟半小时怎么比。我跟你两年了,今天是第一次听到隔壁的声音。你知道我什么感觉吗。我才知道原来别的男人可以半小时。我才知道这两年不是我性冷淡,是你不行。”

男人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掉了。

女人转身往走廊口走,看了一眼马玉华。

那眼神不是针对马玉华,是针对这个隔断房太薄的墙,针对128工业区星期天晚上家家爆满的旅馆,针对这个让人连三分钟还是半小时都要比较的操蛋世界。

“刚才的事,对不住了。不是冲你们,是冲我自己。”

马玉华把碎花裙的领口拢了一下。

“你那个男人确实不行,不行就换,别惯着。”

“换,今晚就换。”

女人走了。

光着一只脚,踩着走廊的水泥地,一步一步走到楼梯口,黑包在肩上晃来晃去。

马玉华回到房间,插销落槽。

靠在床头,低头看看碎花裙的领口,用手指扒拉了一下缺口。然后笑了,笑得整个人都在抖,眼泪都笑出来了。

“你笑什么。”

“我笑我自己,第一次开房,跟隔壁打了一架,还被人撕了裙子。明天QC部那帮八婆要是知道了,不知道要笑成什么样。”

“不让她们知道就行了。”

“你觉得瞒得住?”

马玉华转头看着李晨,眼睛里的笑还没退。

“这条街上住了半个矩明厂的人,刚才走廊里那么大的动静,明天肯定有人传。马玉华在平安住宿跟人打架了,马玉华的裙子被撕了,马玉华叫了三声老公。你信不信,明天中午食堂里就能编出八个版本。”

“那怎么办。”

“怎么办?不怎么办。让他们传。反正我又不是头一回被人传。叶子楣都当了,还怕这个?”

后半夜,隔壁换人了。

女人的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职业化的甜腻。

男人的声音很粗,烟嗓,每句话都像从嗓子眼里刮出来的。

“多少钱。”

“五十,全套,不包夜。”

“这么贵,外面都三十。”

“星期天还讲什么价,三十你去外面啊,人家带你去草地里面,来这儿干嘛。”

“行行行,五十就五十,脱衣服。”

不到半小时,停了。

又过了不到十分钟,开门声,关门声,脚步声往楼梯口走。

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又来一个。

这回的男人声音更老,说话带喘。还是同样的流程,同样的不到半小时,同样的开门关门。

墙这边,马玉华躺在竹凉席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飞蛾还在扑腾,翅膀的影子在天花板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换两个了。”

“听到了。”

“站街的小姐,带着客人来旅馆开钟点房。她们干一晚上,挣的比我一个月还多。以前我不信,现在信了。”

“你舅妈。”

马玉华侧过身,下巴搁在李晨的肩膀上。

“也在东莞做这个,你上次说了一半没说了,你觉得她不该做这个。”

“我没说。”

“你不用说。你的眼神说了,一提到她,你的眼神就变了,好像她做这个让你也跟着脏了似的。”

“她对我挺好,帮我找工作。给我住的地方。第一天来东莞,我没地方睡,她给我支了张折叠床。”

“折叠床。”

“嗯。八平米的房间,一张床她自己睡,一张折叠床给我。”

“你舅妈多大。”

“三十八。”

“有孩子吗。”

“有个女儿,在老家,我外婆带着。她每个月寄钱回去。她跟我舅早离了。我舅是个酒鬼,喝醉了就打人。她受不了,跑出来。刚来东莞的时候在电子厂干包装,后来厂里裁员,她没技术,年纪又大了,找不到工,就做了这个。”

“她自己跟你说的?”

“我问的,我问她为什么不进厂。她说厂里只要十八到二十五的小姑娘,她三十八,厂门口招工的人都懒得抬头看她一眼。我说可以学技术。她说学技术要时间,女儿在家等钱交学费。等不了,只能做这个。”

“然后呢。”

“然后她叫我别问了。”

马玉华把脸埋在李晨的肩膀上。

“在东莞,没有哪个女人愿意做那个。莲姐不想做,隔壁那个小姐也不想做。但有人做了,可能就有她自己的道理吧。你舅妈对你挺好的,帮了你。”

“你明天晚上去看看她,买点水果。别说她的事,就坐坐。”

“你不跟我一起去?”

“不去,那是你舅妈,又不是我舅妈。我们才刚开房第一天,就见家长,太快了吧。”

马玉华笑了一下,伸手在他鼻子上刮了一下。

“而且你说话要注意分寸,你这个人,有时候说话太直了,自己都不知道。你跟莲姐说话要是直了,她可能会多想。不是怪你,是她们那种人,被人戳脊梁骨戳多了,听什么都像在戳。”

第二天一早,矩明皮具厂的上工铃还没响,QC部的门已经开了。

马玉华换了件干净工装。

走进QC部,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整个办公室的人都抬头了。

“开会。”

阿丽正拿着手电筒在照一个手袋的皮面,手电筒差点掉地上。

“开什么会?”

“QC部第一届内部通气会,议题只有一个。”

马玉华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扫了一圈在场的所有女人。

“亲嘴算个屁,昨天晚上我们出去开房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然后炸了。

阿梅从椅子上跳起来,椅子腿刮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尖利的声响。有人捂着嘴,有人拍桌子,有人笑得直不起腰。整个QC部像一锅滚开的粥。

“开房了?”

“真开房了?”

“马玉华你不是说你要小火慢炖吗!”

“小火慢炖个屁!汤都烧干了还慢炖!”阿丽尖叫着从椅子上跳起来,“你昨天还说你只是去认个门!认门认到床上去了?”

“认门是第一步,开房是第二步,这叫节奏,你们懂什么。”

马玉华把散在桌上的钱一张一张捡起来。

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每一张都皱巴巴的,被她按在桌上抹平了,四个角对齐,叠成一叠,塞进工装口袋里。

“打赌的事,我赢了。你们几个,一个月的内裤,自己商量怎么洗。谁洗前半个月谁洗后半个月,写个表贴在饮水机上。我要检查。洗不干净重洗。还有,这些钱我全收了。”

拍拍口袋。

“就当是营养费。”

办公室里又炸了一轮,阿丽指着马玉华的胳膊尖叫。

“营养费?你胳膊上那三道红印子是怎么回事?开房还能开出指甲印来?你们昨晚到底干嘛了?打架还是开房?”

“两样都干了。”

“什么叫两样都干了!”

“先开房,再打架,顺序有点乱,但结果是一样的。”

阿梅笑得趴在桌上起不来,一只手拍着桌面,一只手捂着肚子。

“完蛋了完蛋了,QC部最后一个处女破了,我们QC部以后再也没有纯洁的人了,全完了。”

有人接了一句。

“谁知道是不是处呢,她说是就是啊,又没证据。”

马玉华转过头,看着说话的人。是坐在角落里的阿珍,QC部年纪最小的,刚满十八,平时不太说话,但一开口就是刀子嘴。

手里拿着手电筒在照一个钱包的缝线,头也没抬。

“阿珍,你说什么。”

“我说,你说你是处女就是处女啊,又没人能证明。”

马玉华走过去,高跟鞋踩在瓷砖地面上,走到阿珍工位前,站定。

“阿珍,我二十三了,在QC部五年。这五年里,追我的男人有多少,你数过没有。台干的秘书,港干的司机,隔壁电子厂的车间主任。送金链子的,送手表的,要给我租房子的。我要是想破,早就破了,轮得到你来问?”

“那你为什么没破。”

“因为我想等一个我愿意的人,昨天晚上我等到了。所以我破了,你有意见?”

马玉华笑了,伸手在阿珍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等你长大了就懂里面的好处了,不急。”

台面车间,胶水味还是那么冲。

李晨走进车间的时候,一切看起来都跟平时一样。

铲皮刀的敲击声,锤子的捶打声,平车哒哒哒的缝纫声。

二拉的工位上,工人们已经在各自的台面前忙碌了,刘小芳抬头看李晨的时候,眼神是那种“你要小心”的信号。

“邹师傅今天一早就来了,脸色不对,一句话没说。”

“人呢。”

“物料架那边。”

邹连梅站在物料架前面,手里拿着一张皮料,对着日光灯看毛孔。

但那张皮料已经对着灯看了快三分钟了,什么样的皮料需要看三分钟。

李晨走过去。

“姐。”

邹连梅没说话,把皮料翻了一面,继续看。日光灯透过皮料,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淡黄色的光。

“姐,你怎么了。”

邹连梅把皮料从灯下拿开,放在物料架上。

“别叫我姐,工作就是工作。”

转身要走,李晨往前迈了一步。

“邹师傅,这批意大利订单的折边角度我昨天重新测过了,四十五度误差不超过三度。你要不要看一下。”

“放我台面上,我等会儿看。”

邹连梅走了。

脚步声在车间水泥地上咚咚咚地响,每一步都踩得比平时重。

刘小芳在旁边把铲皮刀翻了个花,刀尖朝下,轻轻敲了一下台面。

“马玉华今天一早在QC部拍桌子了,全厂都知道了,说你们昨晚出去开房了,还收了QC部那帮八婆的钱,说是营养费,你觉得她会不会听到。”

“已经听到了。”

“那你还叫她姐。”

“习惯了。”

刘小芳低下头继续铲皮,铲皮刀在皮料上刷刷刷地走了三刀。

“女人的习惯跟男人的习惯不一样,你叫她姐,她听着。以前听着可能是姐。今天听着,可能就不是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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