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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床板之王


信写完了。

粉红色的信纸对折成三折,塞进信封。

“明天一早投进厂门口那个邮筒,从东莞到衡阳,三天就到。”

“你妈会吓到吧?”

“肯定吓一跳,上次收到我的信还是过年,只有三行。这次写这么多,她得找隔壁那个初中毕业的邻居帮她念。”

“三行字念了多久?”

“五分钟,我妈说你这个女儿写的信也太短了,五分钟就念完了,这次够她念半个钟头。”

“你妈会回信吗。”

“不会,她不识字。每次都是我写信回去,她找人念。她想回信得等赶集的时候去镇上找代写书信的老头,老头写一封信收一块钱,我妈舍不得。”

马玉华把信封翻过来,压平封口。

“有一回她托人来东莞给我带话,带了三句话。第一句,家里母猪下了八只崽,都活了。第二句,隔壁王婶的儿子从深圳寄回来一台电视机,黑白的有天线。第三句,问我在东莞有没有人欺负我。”

“你怎么回的。”

“我说没人欺负我,我在这里很好。QC部有个阿丽经常分零食给我吃,我没敢说追我的人太多,因为说出来我妈也不会信。”

马玉华把信封夹进那本信纸里,放在枕头底下压好。

转过身,把李晨鼻梁上的眼镜摘下来,折好镜腿,放进床头那个碎花布口袋里。

“眼镜放这儿,明天早上起来别摸半天找不到。”

“你把眼镜放这么远,明早我摸的时候会把奶糖摸一地。”

“奶糖本来就是给你吃的,摸到了就剥一颗,提神。”

马玉华把T恤从头顶脱下来,叠好,放在褥子旁边。竹凉席被两个人的体温捂热了,薄褥子下面的凉席竹片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李晨也脱了衬衫。那件从老周那儿借的确良已经换下来了,穿回自己那件洗得起毛的白色背心。两件衣服叠在一起,碎花布帘子把日光灯的最后一缕光挡在外面。

黑暗中,身体的轮廓反而比光底下更清楚了。

不是看到的,是摸到的。

手指从锁骨滑到肩膀,从肩膀滑到后背。后背上那道内衣带子勒出的红印,每天在QC部弯腰验货,带子勒进肉里一整天,到这个时间都没完全消掉。

“你每天验货弯腰多少次。”

“少说也有一百次,一个手袋里里外外要照三遍,皮面、缝线、五金。碰上出口意大利的单子还要数针脚。”

“怎么数?”

“一英寸七针半,少一针都不行。今天下午验了八十个手袋,每个弯腰三次。”

“二百四十次。”

“你还真算,看来教语文的人数学也没那么差。”

“你自己说的,数字过敏。”

马玉华在黑暗里笑了一声,那声笑闷闷的,贴着胸口传过来,像一只猫在喉咙里打呼噜。

手指沿着那道内衣带子勒出的红印,轻轻按了两下。皮肤很烫,红印微微凸起,指尖能感觉到脉搏在下面跳。

“以前你们宿舍也这么安静吗?”

“安静个屁,以前床板声能响到半夜。”

“哪几张床最响?”

“吴大勇那张响得最厉害,铁架子都快散架了。细狗和阿珍那张轻一点,但阿珍的杂志翻页声比床板声还响,她一边搞一边看杂志。老周最安静,动作慢,床板几乎不响,但阿霞有时候会笑一声,那种笑更让人睡不着。”

“那他们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都是憋着想听我们的床板声,刚才吴大勇那个语气你也听到了,他说李拉长天天晚上听我们床上的动静,今天终于可以听他的了。”

“全宿舍都在等着?”

“全宿舍,连老周都没睡,他那盏小台灯刚才一直亮着,我进来才关的。”

“这不欺负人吗,凭什么只能他们响,我们不能响?凭你是拉长?当领导要以身作则?”

“跟当领导没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系。”

“跟性格有关系,我这个人不太喜欢制造噪音。”

“你是不喜欢,还是不好意思。”

“都有。”

“那不行。”

马玉华翻身坐起来。

薄毯子从肩膀上滑下来,露出后背那一道还没消退的红印。碎花布帘子的微光从床脚那道接缝处漏进来,在她肩胛骨上投下一小片淡蓝色的光斑。

“他们爱听,就搞点动静出来给他们听,不然明天早上吴大勇那张嘴不知道要说什么。”

“你能猜到他会说什么?”

“我都能背出来,他肯定说,李拉长看着斯斯文文,上了床跟和尚一样。这要传出去,我这QC部波霸的面子往哪儿搁。我可是押了五块钱赌自己能泡到你的,面子不能输。”

“你真的赢了那五块钱?”

“赢了。营养费都收了。阿丽洗了我一个星期的内裤,洗到第三天就罢工了,说我的内裤比她的还多。”

“你怎么说。”

“我说废话,我攒了一个星期才拿给你洗的。”

马玉华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枕头里。

然后发出一声李晨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

是一声拖长了调子的“老公”,从枕头里闷闷地传出来,穿透碎花布帘子,像一颗石子扔进了503宿舍这片看似平静的湖面。

“老公!你好厉害!我爱死你了!”

声音不是很大,但穿透力极强。

竹凉席下面的铁架子开始响了。

不是之前那种小心翼翼的、压抑的轻响,是整个床架都在晃,铁架子的螺丝在吱嘎,凉席的竹片在啪嗒。

上铺虽然空着,但木板被震得也跟着晃起来。

床头的铁栏杆撞在墙上,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声。

整个503宿舍的空气都凝固了。

先是吴大勇的帘子里传出“噗”的一声,是杨秀英把一口水喷在枕头上了。

然后是吴大勇瓮声瓮气的一句话。

“窝草。”

然后是细狗和阿珍的帘子里一阵窸窣声,阿珍把那本《佛山文艺》合上了,手电筒啪地灭了。细狗的声音从帘子缝里飘出来,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敬佩。

“李拉长看着斯斯文文的,办起这事来不含糊啊。”

阿珍在旁边小声接了一句。

“人家是大学生,大学生什么都学得快。”

然后是老周的帘子,安静了那么久的老周,咳嗽了一声。

马玉华还没停。

额头抵在李晨的锁骨上,碎发蹭着他的下巴。

床架子的吱嘎声从床脚传到床头,从碎花布帘子的接缝处漏出去。

“老公。老公。老公!”

一声接一声,一声比一声高。那声音穿过布帘子,穿过铁架子,穿过天花板上那只还在嗡嗡叫的日光灯管,传到了503宿舍每一个黑暗的角落里。

吴大勇的帘子动了一下,然后是杨秀英压低到极点的声音,每一个字都是咬着牙说出来的,但还是能听出一种压不住的幸灾乐祸。

“你看人家李拉长。斯斯文文的,办起这事来不含糊,你再看看你。”

“我又怎么了!我也有动静啊!”

“你的动静是打鼾!人家是搞地震!能一样吗!”

“我怎么知道他能搞这么久!上次看他打架,一拳就被陈文勇打趴下了,我哪知道他在床上这么能打。”

“你闭嘴!”

“我闭什么嘴!我夸他呢!”

细狗从帘子里探出半个脑袋,压着嗓子朝吴大勇那边喊了一声。

“勇哥,服不服?”

“服什么?”

“李拉长啊,看着跟个书生似的,上了床跟换了个人似的,以后他就是我们宿舍的老大了。”

“老大就老大,打架我服,搞这事我也服,从今天起李拉长就是我们503的床板之王。”

“床板之王,这个名号好。”

阿珍把细狗的脑袋拽回帘子里。

“你别跟着起哄,人家是男未婚女未嫁,想怎么搞就怎么搞。你凑什么热闹,你以为你也配叫床板之王?”

“我怎么不配。”

“你哪次超过十分钟了?每次都是我刚翻一页杂志你就完了,我一本《佛山文艺》看了半年还没看完前十页。”

“那不是你老翻页吵我吗,你翻页的声音太响了我分心。”

“放屁,你自己不行还怪杂志。”

床架的晃动静下来了,竹凉席的吱嘎声停了,铁架子的螺丝不再响了,只有上铺的木板还有一点余震,像地震过后的余波。

马玉华趴在李晨胸口,汗水把头发粘在额头上。

碎花布帘子上那几朵蓝色的花在微弱的光线里轻轻晃动,像风吹过水面。

李晨把手放在她后背上,掌心压在那道内衣带子勒出的红印上。红印比刚才淡了一点,但皮肤的触感还是滚烫的。

“这下满意了。”

“满意,明天全厂都会知道,马玉华的男人是床板之王。”

“QC部也会传?”

“QC部传得最快,阿丽那个大嘴巴,中午吃饭的时候就会编出八个版本,我都能猜到她会怎么编。”

“说来听听。”

“版本一,马玉华把李拉长榨干了。版本二,李拉长把马玉华搞得第二天走路都扶墙。版本三,两个人都榨干了,早上一起去食堂喝枸杞茶。”

“阿丽为什么对这种事这么上心。”

“因为她自己没男人。她那个香港男友上个月调回香港了,走的时候连个再见都没说。她每天下班回去就抱着收音机听《零点一加一》,越听越睡不着。第二天来QC部就把听到的东西全往我们身上套。”

“《零点一加一》是什么。”

“你不知道?佛山电台的深夜节目。每天晚上零点开始,讲夫妻生活的。主持人声音特别好听,像在你耳边说话。QC部的人都在听。阿梅说她听了之后才知道刘经理那个秃头连节目里教的十分之一都不会。”

“你也听?”

“偶尔听,上次听到一个讲夫妻怎么增进感情的,听完就想让你教我写信,后来发现还是直接过来比较快。”

马玉华把脸埋进李晨的颈窝,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声模模糊糊的嘟囔。

碎花布帘子外面的世界终于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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