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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被治安队抓了


不是503宿舍那种故意搞出来的“老公你好厉害”。

这次的声音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完整的词。

全是断的,碎的,像把一句话掰成好几瓣,一瓣一瓣往外吐。中间夹着几句衡阳土话,土得掉渣,但比任何港片的台词都真。

弹簧从快到慢,从慢到停。

停下来的那一刻,马玉华的手指从李晨后背上滑下来。在床单上摸了两下,摸到李晨的手,握住,手心全是汗。

“喜欢吗。”

“喜欢。”

“那你好好表现,别以为完事了。”

“还有?”

“五十块不能白花,老板娘说热水到十一点,现在才十点。还有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你要对得起那张五十块的钞票。”

“你对五十块有执念。”

“我对你的表现有执念。”

弹簧又响了。

电视一直黑着,窗帘外面的霓虹灯还在闪。

楼下的《爱拼才会赢》放完了,换了《风中有朵雨做的云》,孟庭苇的声音细细的,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

两个人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已经半夜了。

床单皱成一团,枕头掉了一个在地上,另一个枕套翻出一半。

马玉华趴在床沿上,头发铺了半个枕头,背上亮晶晶的一层汗。

“我去洗一下。”马玉华撑起来,脚踩到地上,腿一软,又坐了回去。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腿,骂了一声。

“五十块回本了没有?”

“闭嘴。”

“那就是回本了。”

马玉华抓起枕头砸了李晨一下,扶着床头柜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卫生间挪。挪到一半回头,指着李晨。

“你别得意,下次发工资我还来。下次住六十块的。五十块的热水到十一点,六十块的应该到十二点,咱们把时间用满。”

“还有下次?”

“你不想?”

“想。”

“想就好好攒钱,超产奖别乱花。下次来之前别买香蕉了,买点排骨。红烧肉壮阳,排骨补钙。两个一起吃,效果更好。”

马玉华进了卫生间。水龙头又响起来。

李晨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弹簧床垫的余震还没完全消失,身体还沉浸在酥麻的余韵里。

脑子里一片空白。

舒服,这种舒服在东莞的每一天都很难得。

然后门被踹开了。

一声巨响,木板门的锁舌从门框里崩出来,木屑飞了一地。

走廊里冲进来三个男人,全穿着深蓝色制服,袖子上别着“治安队”的红色臂章。

最前面那个平头方脸,手里拎着根黑色橡胶棍。进门之后第一眼看的不是人。

是床。

李晨还没反应过来,马玉华先从卫生间冲出来了。身上裹着浴巾,头发滴着水,赤脚踩在瓷砖地上。浴巾太短,上面只到锁骨,下面只到大腿根。

“干什么的!”

平头没理她,橡胶棍在床头柜上敲了两下,声音闷闷的。

“治安队,查暂住证。”

“我们是矩明厂的,都有厂牌。”李晨从床上下来,裤子还没穿好,皮带拖在地上。从床头柜上摸到厂牌递过去,“台面车间二拉拉长。”

平头接过厂牌,看都没看,往地上一扔。

“暂住证,不是厂牌。”

“暂住证厂里还在办,人事部说月底统一办下来。”

“那就是没有了。”

“厂牌可以证明身份。”

“我说了,暂住证,听不懂?”平头的声音拔高了。橡胶棍在床头柜上又敲了一下,烟灰缸跳起来摔在地上,裂成两半,碎玻璃迸到李晨脚背上。

后面两个治安员绕过李晨,直接走到马玉华面前。

一个盯着她胸口看了两眼,另一个绕到侧面。

马玉华往后站了一步,背靠着墙,拽了拽浴巾。

“你们看什么。”

“看你怎么了,半夜三更裹个浴巾,你干什么的。”

侧面那个歪着嘴笑了一下,牙齿上沾着一片菜叶,“身材够火辣的,哪个发廊的。”

“你嘴巴放干净点。”

“哟,还挺横。”

平头走到马玉华面前,上下打量了两秒。目光从锁骨扫到膝盖,又从膝盖扫回来,停在胸口。

平头把李晨的厂牌从地上捡起来,又看了一眼,“一个拉长,赚那么多,睡这种档次的房间,是不是太省了。”

“我们是谈恋爱的。”

“谈恋爱?半夜三更在旅馆谈恋爱?矩明厂没给你分宿舍?”

“分了,今天出粮,出来住一晚。”

“出粮出来住一晚,行。暂住证拿出来,有暂住证就是谈恋爱,没有就是嫖娼。”

平头说“嫖娼”两个字的时候特别加重了语气,像嚼一颗花生米,嘎嘣脆,橡胶棍在掌心里转了两圈。

“我现在没有暂住证,我承认。但她是QC部正式员工,我女朋友。我们有厂牌有人事档案,你可以明天去厂里查。”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平头打断,橡胶棍往门口一指,“穿上衣服,带走。”

“带到哪里。”

“治安队,先关一晚。明天还没有暂住证的,统一送樟木头。”

樟木头。

李晨脑子嗡了一下。

这三个字,在东莞打工的人听到,跟听到“殡仪馆”差不多。

樟木头收容所,专门关没有暂住证的外来工。

关进去容易,出来难,要么厂里交罚款领人,要么送到劳改农场干三个月。

矩明厂交不交罚款,得看周经理心情,周经理上次开除陈文勇,眉头都没皱一下。

“能不能通融,我真的是矩明厂的拉长,台面车间二拉。周经理是我领导,你可以打电话去厂里。”

“半夜三更打电话去厂里找周经理?你是不是觉得我傻。”平头把橡胶棍往腰上一别,“别废话,穿衣服,裤子穿好,皮带系上,别等我们动手。”

另外两个治安员开始翻东西。

一个翻床头柜抽屉,把里面的避孕套全掏出来,数了一遍,数完往地上一扔。

另一个翻李晨的裤兜,把工资信封掏出来,打开看了一眼,眉毛跳了一下。

“呵,还有不少。”

“那是我的工资。”

“知道是你的,没说要拿,数数还不行?”那人把信封扔回床头柜上,走到马玉华面前,“你的暂住证呢。”

“也没有。”

“那你跟他一样,穿衣服。”

“我衣服在卫生间。”

“去拿,别想跑,门口有人守着。”

马玉华去卫生间拿衣服,两个治安员站在浴室门口盯着,门都不让关。

马玉华背过身去穿衣服,浴巾摘下来的瞬间,歪嘴吹了声口哨。

“身材确实好,矩明厂的QC都长这样?”

马玉华没回头,穿衣服的动作很快,但手指在发抖。

两个人穿好衣服,被治安员推着出了房间。

下到一楼,老板娘站在前台后面,脸上的表情跟看天气预报一样,不惊讶,不紧张。

平安住宿被查房不是第一次,每次发工资的晚上,治安队都会出来查暂住证。

旅馆交过保护费,查的是客人,跟旅馆没关系。

门口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厢上印着“塘厦治安巡逻”六个蓝字,后车门开着,里面已经蹲了三四个人。全是年轻男工,低着头,谁也不看谁。

平头推了李晨一把。

“上去。”

“要带我们去哪里。”

“先去治安队登记,明天统一送樟木头。”

李晨弯腰钻进车厢,回头拉马玉华的手。

她的手指冰凉冰凉的,但握得很紧。

两个人挨着蹲在车厢最里面,旁边一个穿灰色衬衫的男工看了他们一眼,又把头低下了。

后车门砰地关上。

车厢里一片漆黑。只有驾驶室的灯光从隔板缝漏进来,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细细的黄线。

马玉华的手一直没松开。

“都怪你,我说了不想见你舅妈。”

“这跟我舅妈有什么关系。”

“见了舅妈走霉运,她看我的眼神,我就知道今晚要出事。”

“你现在还有心情说这个。”

“不说这个说什么,说樟木头?樟木头收容所里面什么样,我听阿丽说过。女的一间,男的一间,大通铺,跳蚤咬得全身都是包,每天早上起来唱《义勇军进行曲》。”

“唱国歌?”

“收容所也要搞思想教育,唱完歌跑步,跑完步拔草,拔完草搬砖。阿丽表哥在樟木头关过半个月,出来瘦了十五斤,跳蚤咬的疤一个月才消。”

“你怕不怕。”

马玉华沉默了一会儿,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感觉握着李晨的手又紧了一下。

“不怕,你不是在车上吗。”

“我怕。”

“你怕什么。”

“怕明天周经理不来领人。”

面包车发动了。发动机的声音又沉又闷,座椅底下的铁板在抖。车灯亮起来,在黑暗中照出一道光柱。光柱里有无数细小的灰尘在飞舞。

车子开动了,路不平,车厢里的人随着颠簸晃来晃去。

灰衬衫男工终于忍不住了。

“兄弟,哪个厂的。”

“矩明,你呢。”

“伟易达,电子厂。”

“也没暂住证?”

“厂里已经扣了钱,说什么统一办,拖了三个月。每次发工资都来查。以前没查到我,今天运气不好。”

“抓到樟木头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等厂里来领。就是慢,有时候得待三五天。三五天不干活,这个月全勤奖没了。”

灰衬衫说完叹了口气。

那口气在黑暗中像一块湿毛巾,贴在车厢铁皮上,又冷又沉。

面包车拐了个弯。车厢里的人全往一边倒。李晨肩膀撞在铁皮上,马玉华撞在李晨身上,两个人贴得更紧了。

“到了治安队,你什么都别说。”马玉华压低声音,嘴唇凑到李晨耳边,“让我说。”

“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我男人,我们一个村的,从小定的娃娃亲。双方父母都见过面,过完年回去领证。”

“治安队会信?”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口径一致。口径不一致,他们就会往嫖娼上靠。口径一致,至少不会定性成卖淫嫖娼。”

“你怎么知道这些。”

“《零点一加一》讲过一期。专门讲暂住证被查了怎么办。主持人说,男女口径一致,最多算无证同居,口径不一致,可能被当嫖娼处理。”

“那个节目还讲这个?”

“你以为呢。深夜节目不光是讲夫妻感情,还讲怎么在东莞活下去。”

面包车又拐了一个弯,这次拐得急,所有人全往一边挤,灰衬衫骂了句脏话。

前面传来治安员的声音。

“别吵,到了。”

车停了,后车门被拉开。外面的路灯光猛地涌进来,刺得所有人眯起眼。

平头站在车门口,橡胶棍在手里掂了掂。

“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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