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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送往樟木头


天亮了。

铁皮房没窗,天亮不是看出来的,是感觉出来的。

门缝底下那条黄光从暖黄变成灰白。屋里的人开始动弹,稻草沙沙响,有人咳嗽,有人打哈欠,有人小声骂了一句“天杀的”。

李晨一晚上没合眼。

眼睛闭了又睁,睁了又闭。

每闭一次,脑子里就跳出马玉华被推出去那个画面。铁门框上的锈印,手指甲抠出来的痕迹,那一句“全都补回来”。

红裙子歪在墙边,半睡半醒,头发蓬乱得像团干草。

灰衬衫抱着膝盖,嘴里那根烟已经嚼烂了,烟丝粘在嘴唇上,像长了一撮黑胡子。

铁门从外面打开。

冷风灌进来,把满屋子的霉味冲散了一半。

天光透亮,地上的稻草、瓜子皮、玻璃碴子、血痕,全都现了原形。两个治安员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警棍。

“都出来,上车。”

“上车?”灰衬衫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一下,“去哪里。”

“樟木头。”

“不是说可以先打电话吗,我要打电话回厂。”

“打什么电话,都这个点了,电话线昨晚上被风刮断了,打不了。”治安员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不眨,跟提前背好的台词一样。

李晨从稻草里站起来。

浑身疼。

像被人拆开重装了一遍。手腕上的血已经结痂,手铐印子陷进肉里,一圈青紫。

他走到门口。

“我要打电话,我出五块,十块也行。”

“说了打不了,你耳朵聋了,还是听不懂普通话。”

“那把手机借我。”

“手机?”治安员笑了,露出牙床,“你见过治安员配手机吗?我自己都买不起。你要打电话,到了樟木头再说,那边有电话。”

李晨还要张嘴,后面的人涌上来,把他推出了门外。

院子里停着昨天那辆白色面包车。

旁边多了一辆蓝色五十铃货车,车厢封闭,铁皮上印着“塘厦治安”四个字,货车后门开着,里面空空荡荡。

“货车先装人,面包车坐队员。”平头站在货车旁,橡胶棍在手里一抛一抛,“男的货车,女的也货车,到了樟木头再分。”

“你们这是押送牲口。”李晨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平头扭头看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情绪,像在看货车轮胎上的一块泥。

“牲口有暂住证吗,没有暂住证,你们比牲口还不如。”

“我操你妈。”

李晨憋了一晚上的火,从这句脏话开始宣泄。

但嗓子哑得太厉害,骂出来像把沙子和血沫混在一起嚼。

平头没恼,转身打开货车后门,朝两个治安员挥了挥手。

“先把他弄上去,这个最不老实。”

两个治安员一左一右架住李晨,连推带拽塞进货车。

李晨挣扎,一脚蹬在车厢地板上,脚底打滑,整个人摔了个四仰八叉。

后背撞在铁皮上,五脏六腑震得错位。

还没缓过劲,后面的人跟着上来了。灰衬衫、两个打工妹、红裙子、三四个男工,一个一个被塞进车厢。车门关上,外面的光只剩门缝里一条细线。

“放我出去!我要打电话!周经理!矩明厂!台面车间!”

李晨用拳头砸车厢内壁。

铁皮发出空闷的咣咣声,像谁在敲一口大铁锅。

每砸一下,手腕上的伤口就裂一次,血顺着手背往下流。砸了十几下,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用肩膀撞。

“开门!你们这是绑架!我要告你们!”

“告?你去樟木头告去。”外面传进来平头的声音,懒洋洋的,“我跟你讲实话。昨晚上虎哥被你打成那样,他今天肯定要收拾你。虎哥什么人,你清楚。我们能怎么办,把你留下,你出了事,我们也要吃不了兜着走。所以还是送走省事。到了樟木头,要杀要剐,那是虎哥自己的事,跟我们没关系。”

“你们跟虎哥是一伙的!”

“话不能乱讲。”平头的声音从车尾绕到车头,越来越远,“我们查暂住证是执行公务。你打人是你的事。我们依法送你到樟木头,是按规矩办事。你到了那边,老老实实待着,最多关二十天。不老实,后果自己承担。”

“我女朋友被虎哥带走了!你们就这样看着!”

平头没再回话。

货车车厢里一阵沉默。

灰衬衫叹了口气,声音在黑里打着漂。

“兄弟,别喊了,没用的。喊破喉咙他们也当没听见。去年查我们厂,有个人跟你一样闹,最后也是塞车送樟木头。到了那边再挨一顿打,人就老实了。”

“我不是闹,我要打电话。”

“没电话打了,你还没听出来吗。”灰衬衫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昨晚跟虎哥见了面,今天肯定不能让你打电话回厂。你一打电话,厂里来人了,虎哥那边就不好办,这是把你的路堵死了。”

李晨靠车厢坐着,仰起头。

铁皮车顶黑压压的,一丝光都没有。汗和血混在一起,顺着额角往下淌。

车厢里挤了九个人。

男的五个,女的四个。红裙子缩在角落,抱着膝盖。两个打工妹互相靠着,一个在哭,一个在安慰。灰衬衫还在嚼那根烂烟。

另外两个男工低着头,像两块木头。

“这车开多久能到樟木头。”李晨问。

“两个多小时。”灰衬衫说,“塘厦到樟木头,走东深公路。路烂,但开得快。这车颠,你最好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藏好,到了那里先搜身。”

“搜身?”

“搜。皮带给你抽掉。他们说怕你上吊。鞋带也抽。手表戒指值钱的全扣下来,说是寄存,出来的时候还你,你信不信?”

“信。”

“信就对了,我表哥上次进去,一块上海牌手表,出来没了。去问保管处,保管处说没见过,表是结婚时候镇上供销社买的,八十五块,我表哥心疼得三天没吃下饭。”

货车发动了。

不是面包车那种突突突的小声音,是五十铃柴油机那种轰隆轰隆的响。

整个车厢都在抖,铁皮和铁皮之间的缝隙发出哗哗的声音,像一堆铁片在打架。

车开了。

碎石路,车轮碾过坑洼,车厢里的人全被弹起来,又落下去。

屁股摔在铁皮上,没肉的人直接硌到骨头。

两个打工妹中的那个哭得更大声了,呜呜咽咽的,像只受伤的野猫。

李晨没坐稳,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肩膀撞在红裙子身上。红裙子没动,像根软了的蜡烛靠在那里。

“马玉华昨晚被带去哪了。”李晨压低声音问红裙子。

“不知道。”红裙子半睁着眼,“虎哥在厚街有三个店,一个在厚街大道,两个在沙塘。但昨晚他挨了打,不一定会回自己店。也许带人去酒店了。”

“酒店?”

“先开房,打一针,打到人晕晕乎乎的,再办事。”

红裙子的声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每个字都透着一股见怪不怪的麻木,“不过你女朋友性子烈。虎哥要上手,得费点功夫。这种性子烈的,他一般先打,打软了再喂药。喂了药,人就不记得了。”

李晨的指甲掐进手掌里。

“我得出去。”

“你怎么出去。这车是往樟木头开的。到了那里,你就不是你了。”

“我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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