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打工人，四海之内皆兄弟

莲姐把眼泪擦干，脸上恢复了平日的硬气。

“昨天晚上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从头说。”

李晨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从平安住宿开房讲起，到查暂住证，到虎哥出现，到马玉华被带走，到樟木头。

说到虎哥抓马玉华头发的时候，莲姐的手握成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说到马玉华那句“出去之后你给我补回来”，李晓霞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虎哥。”莲姐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以前发廊里有个姐妹，就是被他关过一个地方。如果不出意外，应该还在那里。”

“什么地方。”李晨追问。

“塘厦跟樟木头交界，靠近林村水库。山脚下有一排旧农房。那个姐妹出来的时候，精神已经不正常了。说是被关在里面一年多。还是那个姐妹的家人找到玲姐，玲姐找赵老鬼去要人，虎哥那边不放。闹到最后，赔了三千块钱，才把人弄出来。”

“那地方你知道怎么走吗。”

“知道个大概，要从林村那边绕进去。主路到不了，全是土路。”

莲姐深吸一口气，“所以我说，不能等。虎哥的手段，我比谁都清楚。他带走的女人，头一夜要开荤，今晚要是不去，马玉华就毁了。”

李晨猛地站起来。

“现在就去。”

“你一个人去？”莲姐也站起来，“那是送死。虎哥的地盘，四个人带着刀守夜。你赤手空拳，去了回不来。”

“那怎么办，赵老鬼呢。”

“他去里面找熟人了，说等会儿出来找我们。”莲姐往收容所大门方向看了一眼，“这王八蛋收了钱，现在人影都没了。十有八九在跟人分钱。等他，得等到天亮。”

李晨没说话，眼睛盯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山影，拳头攥得死紧。

“我得找人。”他说。

“你找什么人，你在塘厦认识几个人。”莲姐的语气有些急了。

“我找厂里的人。”

李晨说干就干。

转身朝路口那家还亮着灯的小卖部走。柜台后面的老板正打盹，被推门声吓了一跳。李晨拿起电话，掏出几块钱丢在柜台上。

“打个电话，市内，塘厦本地。”

电话通了。

矩明厂小卖部的号码，他早背熟了。

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是看店的老刘。

“老刘，我是李晨。台面车间二拉的。你帮我跑一趟五栋503，叫周德胜下来接电话，急事。”

“哎哟，拉长，都这个点了，宿舍都熄灯了……”

“老刘，你帮我跑这一趟，我明天给你带一条红塔山，接电话的费用另算。”

对面停顿了两秒。

“行，你等着，别挂。”

电话那头传来拖凳子开门的声音。李晨站在小卖部柜台前，额头上的汗往下滴。莲姐和李晓霞跟了进来，站在后面。

几分钟后，电话那头有了动静。

“喂，我是周德胜。”

老周的声音稳得像一堵墙，李晨喉咙一紧。

“老周，马玉华出事了，我需要帮忙。”

“说。”

李晨把事情说了一遍。说得很快，但每个关键点都讲清楚了。虎哥、山脚下农房、马玉华危在旦夕。

老周在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妈个巴子，欺负到我们厂的人头上了。”声音还是稳，但比平时低了一个调，像石头缝里渗出来的水，“你等着，我马上叫人，你现在在哪个位置。”

“樟木头收容所门口，往塘厦方向的路边有个小卖部，叫顺发百货。”

“知道了，我找辆车过去。打工人，四海之内皆兄弟，今晚不能让自家兄弟吃这个亏。”

电话挂了。

李晨走出小卖部，天很黑，路灯把路面照得坑坑洼洼。远处的山影像一头巨大的兽，伏在天边不动。

“怎么样。”莲姐问。

“老周带人过来。”

“带多少人。”

“不知道。”

“靠不靠谱。”

“靠谱。”李晨说，“503的人，全都会来。”

李晓霞抱着孩子，站在灯影里，轻轻说了一句。

“李拉长，不怕，好人有好报。”

差不多过了一个小时，两辆车出现了。

两辆白色金杯面包车，车头喷着“矩明”两个蓝字。前灯把路面的碎石照得发白，车门拉开，呼啦啦下来一大片人。

老周走在最前面，腰上别着根甩棍。

身后跟着吴大勇，穿一件黑背心，脖子上青筋暴起。细狗缩在阿珍后面，手里攥着半截自行车链条。

杨秀英和几个女工也来了，手里提着扫把杆和啤酒瓶。

再后面，是邹连梅。

她没跟别人走在一排。站在车门旁边，手里什么东西都没拿。短发被风吹乱了一缕。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最后下来的是陈楚波，黑瘦黑瘦的，肩膀上还沾着裁床车间的碎皮屑。

看见李晨，快步走上来，压低声音说。

“老同学，这热闹我必须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李晨点点头。

五六十号人，男男女女，黑压压站了一大片。

老周走到李晨面前，伸出大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伤不要紧？”

“不要紧。”

“那走吧。”

老周转过身，对着面包车旁黑压压的人群一挥手，声音还是稳稳的，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上车，今晚去林村。到了地方，听我安排。别乱来。救到人就撤，打伤打残，那是他们自己找的。”

吴大勇第一个跳上车，嗓门大得路面都震。

“马玉华是我们503的妹子！今晚不把她带回来，我吴大勇不姓吴！”

车门砰砰关上。

两辆面包车调了个头，朝塘厦方向驶去。

车尾灯红得发烫，在漆黑的夜路上越来越小，最后化成两个小红点。

李晨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莲姐和李晓霞也上了车。

孩子被说话声吵醒了，睁大眼睛看着车厢里一车的人，忽然哭了起来。李晓霞把奶头塞进孩子嘴里，哭声又小了下去。

李晨盯着前方。

路面在车灯下不断向后退去。两旁全是黑乎乎的树和荒草，偶尔闪过几盏远处的灯火，像深海里浮动的光。

孙少平在煤矿里挖煤的时候，也没想过有天会带着一群人去救田晓霞。

李晨心里冒出这个荒唐的念头。

然后他想。

马玉华，等着，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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