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国家

　　或许是李可的劝慰起到了作用吧，这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朱元璋便从亡妻之痛中逐步恢复了过来。
　　只不过……按道理，这悲痛的样子也还是要做一做的，所以又罢朝了一个月，到了洪武十六年的三月底，大明的朝堂这才又重新恢复运作。
　　而到了洪武十六年了，说实话，虽说大明如今已经四方都平定，但其实有一件事，还是让朱元璋比较耿耿于怀的。
　　因为即便是到了如今，当初不愿意出仕他的人，现如今，也还是不愿出仕。
　　而且往往这些人，都是一些比较有名望的。
　　就拿与宋濂差不多齐名，甚至在程朱理学的学术造诣当中，或许比之宋濂也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戴良戴叔能来说。
　　这戴良戴叔能，朱元璋便‘追求’了对方近二十年，然而每次，这位戴良戴叔能却总是偷偷溜之大吉。
　　说实话！
　　朱元璋看到的，其实不仅仅只是这些文人愿不愿意归附的问题，而是他的朱家江山，将来还能不能稳固？
　　要知道皇后如今已经崩逝，而他又能比皇后年轻多少？
　　所以这些文人不归附，在朱元璋看来，就是大明不得人心，就是还存在说不定会威胁到朱家江山的种子。
　　所以他势必要把这些不听话的文人，全都除掉。
　　四月，朱元璋派人再次去征召戴良，开始自然是好声好气的，希望都过了这么多年了，大明治下的百姓如今怎样，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
　　你若乖乖地认个错，说当初看陛下看走漏眼了，自己愚钝，没有想到陛下才是真正的圣主，那朱元璋大概率也就放过这些人了。
　　可这戴良偏偏就不！
　　“戴叔能！你可别给脸不要脸。”
　　这来劝说的官员，也是就差跪在对方的面前。
　　一声威吓过后，这语气又不禁是软了三分，然后接着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咱陛下的脾气，陛下发起怒来，谁都止不住。你这是想自寻死路吗？”
　　只见戴良戴叔能坐在树下，仍然是一脸的淡定，答道：“我年纪大了，已经不堪入仕。何况我心中忠心的，依旧是大元，又怎么能再投靠新朝？你们就不要逼我不忠了。”
　　这些年来……
　　戴良戴叔能还一直不断地写出一些怀念元朝的诗句，足可见，大元曾经给他们的恩情，是真的一辈子都还不完。
　　然后……
　　见对方依旧是如此，最终，朱元璋也只能是采取暴力，直接把人给抓到了监狱去。
　　可正当朱元璋想要杀掉对方之时，又不禁想到了，如果让对方去织布，会不会更好？
　　不过这样的念头，也就转瞬即逝。
　　毕竟这些人不死，他真的睡不着。
　　都二十年了，这些遗老居然还在思念大元，他们不死，试问他如何睡得着觉？
　　至于说相信后人的智慧。
　　朱元璋不觉得太子有什么智慧。
　　毕竟在朱元璋看来，太子还太过于稚嫩了。
　　而你说李可……
　　朱元璋知道，若是此事交给李可去办，那李可肯定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这小子，总是在优待这些人！
　　当然！
　　也不能无缘无故就杀人，那就给对方安一个意图造反的罪名，直接给下狱去。
　　反正……
　　对方怀念大元的诗句，想要找到多少，就可以找到多少。
　　这些大元遗老也是的，大元早都亡了，也不知道收敛些，还在那晃悠，非要写诗，好像不写出来就体现不了自己有多忠君爱国似的。
　　而由于事发突然，谁都不知道朱元璋这是抽了哪根筋，加之，李可也不怎么理会这朝堂上的事。
　　自然！
　　等李可从朱标的口中闻知此事的时候，这戴良戴叔能已经是自裁在了狱中。
　　与此同时……
　　朱元璋还自己发明了一个罪罚，那便是‘寰中士大夫不为君用’罪，他在诏令中严正警告，‘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寰中士夫不为君用，是自外其教者。诛其身而籍其家，不为之过’，翻译过来，就是‘全天下每一寸土地上的人，都是皇帝的臣民。境内有学识的文人，如果不给皇帝做事，甚至故意不听朝廷的安排，这就等于主动把自己排除在朝廷的统治之外。杀掉他们，抄没他们的家产，这完全不过分。’
　　好家伙！
　　难怪朱标都跑过来问李可了。
　　这都准备要大开杀戒了。
　　若只是针对戴良戴叔能一个人也就罢了，现如今是天下文人，只要不为朝廷所用，都要杀。
　　虽然说朱标也不能说出这有哪里不对，但如此杀人，终归感觉还是有点不太好。
　　“李可，你对此事怎么看？”
　　李可也是捋着自己的胡须，琢磨了下，然后道：“随它去吧！”
　　朱标便道：“此话何意？”
　　李可便道：“太子殿下你说，治国需要用什么人？”
　　朱标便回道：“文人。”
　　李可：“那如果文人都不为你所用，你该怎么办？”
　　朱标：“……可那也不用杀了吧？”
　　李可便道：“说不定这诏令一出，剩下的文人也就乖乖听话了呢，实在是还有不长眼的，那也没有办法了。”
　　其实李可原本还想对朱标说，如果对方想的话，也可以去劝劝他父皇，就恐吓一下得了。
　　但想了想……
　　自己向来都是老人好的形象，若是此次还那么维护这些文人，那估计这些文人只会被朱元璋给整得更狠。
　　至于你要问李可对这些大元遗老有什么看法的话。
　　说实话！
　　李可只当这些人是路边一条狗，连上去踹两脚，都懒得踹。
　　也就朱元璋，那么在意这些事。
　　果然！
　　朱标这头刚刚见完了李可，当天晚上，朱元璋得知了以后，便连夜召见了朱标，问问朱标到公主府干什么去了，当朱标一五一十地把话都告诉了朱元璋后，朱元璋便又道：“那他是怎么说的？”
　　朱标便道：“驸马说，若是实在还有不长眼的，那也没有办法了。”
　　这也让朱元璋的气，不由得消去了一大半。
　　若是此时李可要表现出一丢丢的反对的态度，那他绝对跟李可新账旧账一起算，他都让李可在皇后崩逝后吃上肉了，他杀个元朝遗老怎么了？
　　最后……
　　朱元璋这才把他为何要下这样一道诏书的缘由，给告知了朱标。
　　说道：“若是天下每个文人都不听我们使唤，而且一个个都有样学样，那还不反了天了？之所以你父皇我要下发这样一道诏令，其实就是为了让天下文人都能够听我们的使唤，这样我大明江山才能稳固。从前，你父皇我还是太过于惯着他们了。以至于他们还能好吃好喝地等着大元指不定什么时候还能复国。真是痴心妄想！”
　　而此后的半月，虽说确实朱元璋下发了这样一道诏令，但其实，你说他真要杀多少人，其实也没有。
　　只是……
　　当他真的再需要文人来帮自己治国的时候，若还有人不愿意遵从，那也就不能怪他了，他必会让有司按照这个诏令的内容来执行。
　　给朱标说完了这些后，第二天，朱元璋又召见了李可。
　　而且并没有给李可什么好的脸色。
　　李可也一点都不怵他，反倒是还敢问道：“陛下你怎么这样子看着我？我最近也没做什么事啊？”
　　朱元璋这才开口道：“朕才发现，你开学堂，并不是为了给朕选拔人才，你这是给你自己选拔人才。你把好的，聪明的，都挑走了，去跟你学理工了，那朕这边怎么办？”
　　李可便道：“理工科又没有把所有人都给全部招走，而且甚至可以说，招走的还不足百分之一，这剩下还有无数人才可供陛下您挑选不是。而且那些被挑走的，也不见得他们的治国文章就写得很好，有什么特别强的治国能力。那都是奔着培养工匠去的。臣所挑的这些人，顶多在六部，也就工部尚书，可能还凑合，又哪有陛下您说的那么夸张。”
　　朱元璋定睛看了李可好一会……
　　似乎也是真就那么一回事。
　　这才没有继续发难。
　　紧接着……
　　朱元璋便又跟李可提起了太子去找他，然后说诏令的事。
　　最后问道：“这真的就是你的想法？”
　　李可只好叹了一口气道：“那确实是臣的真实想法，只不过吧……臣以为，这些元朝遗老，他们就算是再蹦跶，也蹦跶不出个什么东西，陛下您下达这样诏令，反倒是体现你当陛下的不自信。一些跳梁小丑而已，陛下你又何必那么在意他们呢？整得好像没有他们，您就不能治国了似的。没错！有时候我们确实不得不承认，他们的学术，可能远高于常人。对这儒家典籍，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典籍的熟悉程度，也远超常人。但臣一直都有一个疑问，那就是古人是不是就都是对的！”
　　“咱就不能自己另立门户，整点自己的东西？”
　　朱元璋也是问道：“你此话是何意？”
　　李可便道：“臣以为，这儒家经典这些东西，确实是有利于治国，只是……有时候，我们是不是可以把这些东西都暂时抛开，就从人最基础的，从事物最基础的东西去出发，去想一个治国的路线。”
　　朱元璋还是没听懂，接着道：“那到底是何意？”
　　李可只好道：“陛下不妨从这世上为何要有国家，为何要有朝廷，为何要有天子，去想。”
　　朱元璋只是想了一会会，便道：“那你的意思便是，可以不需要有国家，不需要有朝廷，不需要有天子？”
　　李可便道：“恰恰相反，我曾听说过这么一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好像是这么说，‘若没有国家，没有政府，世界将是每个人与每个人的战争’。”
　　“而所谓政府，其实就是朝廷。”
　　朱元璋听了李可的话，也是不禁低头琢磨了起来，“若没有国家，没有政府，世界将是每个人与每个人的战争？”
　　李可便道：“正是如此，正是因为有了国家，所以人与人才不会相互攻击，相互打架。因为有了国家，国家就会有皇帝，皇帝就会带人制定法律，如果谁相互攻击，相互打架，那就要惩罚谁，也正是因为如此，有了这么一套制度，所以，这天下才会迎来太平。”
　　朱元璋也是问道：“所以说……知道这个，又有何用？”
　　李可便道：“臣以为，这有助于天下人明确国家、明确朝廷的作用，以及自身的身份地位，作用，若是能通过这样去问，国家是什么，为何要有国家，没有行不行，为何要有皇帝，没有行不行？如果一定要有皇帝，那么皇帝的职责最本质的又是什么？这样一直问下去，那么很多治国的东西，其实也就出来了。而有了这些东西，并且相应地去形成制度，那么这个国家，想必也就可以稳固了。”
　　朱元璋便道：“那你再说说看！”
　　李可也是道：“陛下你有没有觉得，群臣跟你有点离心离德？又或者是……他们总是很害怕你？你想对百姓好一点，可是他们却不能理解，而且你让他们对百姓好一点，他们却也不去执行？”
　　朱元璋果断地点了点头，道：“是有一点。”
　　李可便道：“所以说……这就说明了陛下你的治国目标，跟他们的治国目标，其实一点也不一致。”
　　“陛下你的目标，是大明千秋万代，可这是朱家的千秋万代，这又与他们何干呢？”
　　“他们的下一代的后代，还能不能在朝堂上当官，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呢。”
　　朱元璋便道：“那你的意思是说，朕要让他们的子孙后代，也可以一直在朝中当官？”
　　李可道：“那也不实际。毕竟让一个没有经过考试，一点治国才能都没有的人来治国，那这国肯定要被这些人给治坏。”
　　朱元璋：“所以说，你想说的是什么？”
　　李可便道：“臣只是想说，你得跟群臣找到一个共同的目标，而且这个共同的目标，或者说行为准则，对你，对其他臣子，也都是有好处的。你要能让群臣看到希望，并且愿意抛弃那些不好的，比如说贪污腐败这些东西。即便不能所有人都抛弃，起码也要让大部分人，都觉得这样做，是不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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