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六章 求饶

清宁宫里，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萧容辞没有坐在主位上，而是坐在了苏温栀平时最常坐的那张靠窗的椅子上。

他手里，把玩着一杯已经冷掉的茶，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苏温栀被赵启“请”了进来。

她身上的深色夜行衣还没来得及换下，头发也有些散乱，看上去，有几分狼狈。

她没有看萧容辞，只是站在殿中，垂着眼，一言不发。

整个大殿，安静得可怕，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过了很久，久到苏温栀觉得自己的腿都有些站麻了，萧容辞才终于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锥，扎在人的心上。

“去哪儿了？”

苏温栀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三个字：“散散心。”

萧容辞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里，没有一丝暖意，只有彻骨的寒冷和嘲讽。

“散心？穿着一身夜行衣，三更半夜，翻墙越院，去散心？”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苏温栀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苏温栀，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至少，不会对朕撒这种一戳就破的谎。”

苏温栀缓缓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她的眼神，像一潭死水，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片空洞的死寂。

“陛下希望我说什么？说我受不了这里的羞辱，想要逃走？说我厌恶这个地方，一刻也不想多待？”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可是，说了又有什么用呢？反正，一切都在陛下的掌控之中，不是吗？我只不过是陛下掌心里，一只飞不出五指山的猴子。我往东飞，还是往西飞，都是您这场游戏里，早就设定好的剧情。”

萧容辞的脸色，猛地一沉。

“游戏？”

“难道不是吗？”苏温栀看着他，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那是浓得化不开的厌恶和鄙夷，“你先把我关起来，然后，又放出几条狗来咬我。

你是不是就在等着，等着我遍体鳞伤，哭着跑去求你，求你这个高高在上的主人，为我做主？”

“你看到我被李贵人烫伤手的时候，是不是很得意？你看到我狼狈地想要逃跑，又被你的人抓回来的时候，是不是觉得很有成就感？”

“萧容辞，你真可悲。”

她叫了他的名字。

不是“陛下”，而是“萧容辞”。

这三个字，像三根烧红的铁钉，狠狠地钉进了萧容辞的心脏。

他被她眼神里的鄙夷刺痛了。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他确实想看到她低头，想看到她服软，想看到她重新依赖自己。

他听说了李贵人烫伤她的事，他没有阻止，甚至，还有一丝隐秘的快意。他觉得，这是让她认清现实的必要手段。

他算到她会逃跑，所以他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他就是要让她尝尽失败的滋味，让她明白，没有他，她寸步难行。

他以为，当她被带回到他面前时，他会看到一个绝望、无助、恳求他怜悯的苏温栀。

可他看到的，却是一个比以前，更加坚硬，更加鄙视他的苏温栀。

他所有的算计，都落空了。

他非但没有让她屈服，反而，将她心中最后一点对他的情分，都消磨得干干净净。

巨大的挫败感和被戳穿的恼怒，让他失去了理智。

“可悲？”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仿佛要将她的骨头捏碎，“朕可悲？苏温栀，你看清楚，朕是皇帝！这天下，都是朕的！你，也是朕的！”

“朕给你荣华富贵，给你无上恩宠，让你待在这后宫里，安享清福，有什么不好？你为什么偏偏要跟朕作对？！”

“朕告诉你，今天李贵人能烫你的手，明天，王贵人就能打你的脸！只要你不肯对朕低头，这样的事情，就会一直发生！”

他凑近她，声音压得极低，像恶魔的私语：“朕倒要看看，你的骨头，到底有多硬！朕有的是时间和耐心，陪你慢慢玩。”

“你不是想逃吗？朕给你机会。只要你能逃出这座皇宫，朕就放你自由。可是，你要是再被朕抓回来……”

他的目光，变得阴鸷而疯狂。

“……朕会一寸寸，打断你的腿，让你这辈子，都只能待在这清宁宫里，哪儿也去不了。”

苏温栀的手腕，被他捏得生疼。

但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呼痛。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因为愤怒和嫉妒，而面目全非的男人。

她突然觉得，自己以前，真是瞎了眼。

她怎么会把这样一个人，当成可以托付理想的伙伴？

他不是神，他甚至连一个心胸开阔的男人都算不上。他只是一个被权力异化了的，可怜又可恨的偏执狂。

“我明白了。”

她轻声说道。

她的声音，异常的平静。

“我不会再求你。我也不会再逃了。”

萧容辞一愣，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不逃了？她屈服了？

他心里，刚刚升起一丝胜利的喜悦，就听到苏温栀接下来说的话。

“因为，和你这种人待在同一个地方，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从今天起，我会如你所愿，做一个安分守己的囚徒。我会吃饭，会睡觉，会像一个真正的木偶一样，活在这座宫殿里。”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直到我死。或者，你死。”

萧容辞如遭雷击。

他猛地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他看着苏温栀那双再也没有任何光彩的眼睛，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

他赢了吗？

他好像赢了。她不再反抗了。

可为什么，他感觉自己，输得一败涂地？

他亲手，将那个曾经会对着他笑，会和他争辩，会与他并肩看万里江山的苏温栀，杀死了。

剩下的，只是一个叫苏温栀的，会呼吸的躯壳。

他想要的，是这个吗？

萧容辞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再也无法忍受，待在这个让他窒息的宫殿里。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冲出清宁宫的大门，对着外面的赵启，下达了一个冰冷的命令。

“看好她！”

“从今天起，没有朕的旨意，不许她踏出清宁宫殿门一步！不许任何人探视！”

“违令者，斩！”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浓重的夜色里。

殿内，苏温栀缓缓地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陌生的脸。

她抬起手，轻轻地抚摸着自己被捏出红痕的手腕。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萧容辞之间，已经恩断义绝。

剩下的，只有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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