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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9章 梁九功:殿下仁义


梁九功躬着身子,两只手交叠在腹前,脸上的表情已经控制得极好,只嘴角还残余着一丝没跑匀的气喘。

康熙半靠在紫檀圈椅里,左手支着额角,右手指尖一下一下地扣着案沿:“那混账,大冬日的,穿得比御前侍卫还单薄,脸红得都能当灯笼使,还跟朕说胸闷。”

他搁下朱笔,往椅背上一靠,冷笑一声:“他要是再站一会儿,朕这暖阁的炭火都能省了,直接把他摆在门口当个活炉子。”

梁九功:“…………”

这话他没法接,也不敢接。

他伺候了康熙二十多年,深知一个道理:皇上骂哪位阿哥最凶,说明这位阿哥方才最让皇上不省心,并不代表旁人可以附和。

他只能把头又低下去几分,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还有老九老十那几个小东西。”

康熙越说越来气,端起茶盏,见是凉的,又放回案上:“一个装肚子疼,一个装喉咙痒,老十三更绝,直接装头晕。

朕上书房请的师傅,教出来的全是梨园弟子不成?个顶个的好唱腔,就是没一个唱在正调上。”

梁九功眼观鼻鼻观心,心里直犯嘀咕:您这骂得是痛快,可方才大阿哥装胸闷的时候,您不也顺着演了那么久,还让奴才跑去请院正,说“带全银针来”。

这会儿人都跑了,您又嫌戏没演够。

康熙倒像来了兴致,站在御案后,袖口还卷着半截没放下来,睨他一眼:“你跑这一趟,柳承愈怎么说?”

梁九功忙把头又低了低:“回皇上,柳院正一听是给大阿哥看诊,便让奴才先行回来,说待他取齐针具,随后就到。这会儿……恐怕已在路上了。”

他说到“取齐针具”四个字时,舌头都打了个突。

康熙闻言,默了一瞬,随即叹了口气,带着点“闹了半天,倒是给自己找了个麻烦”的乏劲,往椅子里一坐,端起那盏已经半凉的茶,又放下了。

“罢了。”

他摆摆手,“你去找个小太监,到宫道上迎着柳承愈,就说不必来了。大阿哥身子好得很,用不着他那匣银针。”

梁九功如蒙大赦,忙道:“奴才这就去。”

他正要转身,外头一个小太监轻手轻脚地进来,在门边脆声道:“回皇上,方才有一队往太医院送炭的宫人打廊下经过。

太子殿下听见动静,便让奴才出去叫住他们,托他们顺路给柳院正带句话,说大阿哥身子无碍,只是晨起闷了汗,不劳烦大人再往乾清宫来了。

那几个宫人刚到太医院门口就碰见了柳院正,话已经带到了,柳院正折回去了。”

那小太监回完话,暖阁里静了那么一瞬。

梁九功心头那块悬了一路的大石“哐当”落了地,要不是还在御前,他真想当场给太子殿下磕一个。

殿下仁义啊。

康熙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把支着额角的手放了下来,搭在案沿上,目光落在那小太监身上,停了一息,才“嗯”了一声,挥了挥手:“知道了。下去吧。”

小太监应声退下。

*

暖阁里终于清静下来。

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匀,偶尔“哔剥”一声,像谁在远处轻轻掰断了一截枯枝。

梁九功站在下首,没敢动,只拿眼角余光去瞧皇上神色。

康熙的面色比方才好了不少,可眉宇间仍绷着,像一张拉得太久的弓,弦是松了些,那股子劲还没散尽。

他手边那盏茶已经凉透了,茶汤泛着沉沉的褐,茶沫子凝在沿边,早没了热气。

就在梁九功琢磨着要不要悄没声儿去换壶热茶时,暖阁门口的棉帘被从外头掀开了一角。

一个面生的小宫女提着食盒进来,后头还跟着何玉柱。两人俱是轻手轻脚,走到门内便站住了。

何玉柱上前一步,压着嗓子道:“殿下吩咐了,把东西先搁在炭盆边温着,别急着往上送。”

那宫女应了声,将食盒打开,取出一只青花瓷炖盅,小心地放在炭盆旁特设的铜架上。

瓷盅肚圆口窄,里头不知盛的什么,只从盅盖的镂空处溢出一丝热气,那热气太淡,若不细看,只当是炭火的光影在晃。

片刻后,暖阁里便浮起一股极清极淡的香。

不似寻常汤羹的那股厚腻,倒像是从雪后的松林深处捎来的一缕风,混着些微莲子的清苦,又似有似无地夹着一点桂圆的甜,在满室炭气中缓缓化开,竟把人那点久坐积下的燥意都冲淡了几分。

*

暖阁里的香气越来越清。

不浓不腻,像初雪夜里从松枝上抖落的一小撮清霜,又像夏夜荷塘边被晚风送来的半缕凉意。

连炭火那股子惯常的焦燥都被压下去了三分。

康熙仍靠在椅中,半阖着眼,像在闭目养神,手指搭在案沿上,不紧不慢地一下一下点着,倒比方才柔和了许多。

片刻后,他睁开眼,朝炭盆旁那铜架上的青花瓷盅望了一眼:“什么时辰了?”

梁九功忙回道:“回皇上,已经过午了。太子殿下惦记着您午后有饮汤的习惯,今儿特意命小厨房早早炖上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不自觉地轻了半分。

康熙没说话。

他只是把目光移到那盅汤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保成呢?”

“殿下在里间歇着。”

康熙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怎么这会儿歇下了?可是身上不舒坦?”

梁九功忙道:“回皇上,殿下只说有些乏,里间暖和,歪着养养神,不碍事。还特意嘱咐奴才,别惊动您,让您安心用汤。”

康熙没说话,目光落在暖阁里间那扇垂得严严实实的帘子上,停了一瞬,像要透过那层厚实的棉帘,瞧见里头那人此刻的模样。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收回视线,声音低了些:“既乏了,就让何玉柱在里头好生守着,别让人去扰他。这汤先温着,等他醒了再端一碗进去。”

梁九功应道:“嗻。奴才记下了。”

康熙这才重新靠回椅中。

片刻后,他朝炭盆旁那青花瓷盅望了一眼:“端过来吧。”

梁九功应了声,忙轻手轻脚走到炭盆旁,将那盅汤从铜架上取下来。

盅身温热,触手只觉温润,并不烫人。

掀开盅盖时,那股清苦回甘的香气便散得更开了些。

梁九功垂眼往盅里扫了一眼。

汤色清亮,呈极淡的琥珀色,里头卧着几粒去了芯的莲子,几片薄得能透光的沙参,几颗白生生的莲子米,外加两三小段玉竹。

汤面不见半点油星,清得几乎能照见盅底的花纹。

他端起托盘,送到御案前,又取了碗勺,先舀出一小碗,试了试温度,才捧到康熙手边。

康熙接过来,先低头闻了闻,眉宇不自觉地松了松。

他喝了一口。

汤一入口,苦意极轻,像晨露从舌尖滚过去,没等那点清苦在口里停驻,温润的甘甜便跟了上来,不浓不淡,正正好漫过舌根,顺着喉咙一线滑下,整个人都暖了。

他又喝了一口。

这次喝得慢,在口中含了片刻才咽下,那汤的清气便从喉咙一直散到四肢百骸,像被一场极细极轻的春雨洗过一遍,浑身上下都透亮起来。

梁九功站在下首,见皇上脸上那层绷了一下午的霜色慢慢褪下去,心头也松了半截。

康熙将一碗汤饮尽,把空碗递还给梁九功,又用帕子按了按唇角,整个人像从一场冗长的困乏里重新拣回了精神。

他没有再急着翻折子,只靠在椅中,半阖着眼,像在细细回味那汤里的清苦回甘。

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口:“这汤,用的什么方子?”

梁九功忙上前,小声道:“回皇上,太子殿下前几日听太医院柳院正说,冬月天干,地龙烧得旺,人容易生燥。

又念着皇上连日看折子,夜里歇得迟,便让毓庆宫的小厨房用沙参、玉竹、莲子这几味,合着南边新贡的陈皮,隔水文火炖了三个时辰。不放参,说怕补得过了,倒添了火气。”

暖阁里静了下来。

康熙仍半靠在椅中,手边搁着那只已经空了的青花小碗。

碗底还余着一层极薄的汤色,清清亮亮的,被炭火映着,像盛着一小片融化的琥珀。

他没有急着再说话,只用指尖摩挲着碗沿,似在出神。

过了好半晌,他才抬眼看向梁九功,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极轻的、几乎听不出来的自得:“这汤,保成是单给朕炖的,还是那群臭小子也有?”

梁九功一愣。

他飞快地垂下眼,脑子里已经转开了。

太子殿下这汤,从昨日就备下了,小厨房的人一早去御膳房领南边新贡的陈皮时,还专门让人捎话,说“沙参玉竹不要陈年的,挑今秋新晒的”。整整一盅,就一盅。

今儿午间才炖成,盛的是青花炖盅,配的是汝窑小碗,连放汤的铜架,都是上个月从库里才找出来,怕是整个毓庆宫也找不出第二套。

“回皇上,”梁九功斟酌着开口,“这汤……奴才只在乾清宫瞧见过。”

康熙没说话。

他仍旧靠着椅背,手指从碗沿上收回来,搭在案上,似有若无地“嗯”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尾音微微往上扬着,像是从喉咙里带出来的一点愉悦,还没来得及散开,又被主人自己按住了。

梁九功不敢抬头,只拿余光一扫,便瞧见皇上的唇角疑似动了一下。

极快,极浅。

像是春日冰面下极轻的一道裂纹,还没等人看真切,就又被压平了。

“那便是了。”康熙说。

他说完这三个字,像是不经意地整了整袖口,又顺手翻了翻案上的一本折子。

折子翻开,又合上。

他端起那已经半凉的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忽然又补了一句:“这孩子,身子才刚好些,就惦记着给朕炖汤。

朕不过午间歇得迟了些,哪里就值当他这样费心。”

这话听着像责备,可那语气里的宽慰与受用,已经多得要从字句间溢出来了。

梁九功站在下首,把头垂得更低了些,不敢接话。

他心里却明镜似的:您嘴上说“哪里值当”,可方才问“是单给朕炖的,还是人人都有”时,那神色分明是在等一个“只给您一人”。

如今得了准话,那股子得意,藏都藏不住。

梁九功觉着自己有些撑。

他伺候皇上这么多年,见惯了皇上在朝堂上雷霆万钧、在书房里杀伐果决的模样。

可像今日这样,为着一盅汤,先绕了一大圈把满屋子阿哥都撵出去。

又旁敲侧击地问出一句“是不是只给朕”,最后还装模作样地叹一句“哪里值当”的皇上,他觉得自己得多看几眼,才敢相信这是同一个人。

正想着,外头有个小太监进来,低声道:“皇上,太子殿下醒了。何公公说,殿下用了半盏温水,这会儿精神尚好,问皇上可要用汤,若用,便再温一盅送来。”

康熙动作一顿。

“不用。”

他说,声音比方才又缓了几分,“让保成自己用。不必来回跑动了。他在哪儿用都好,只别吹着风。”

小太监应声去了。

康熙把折子合上,往案头一撂,站起身来,慢慢踱到炭盆边。

他低头看着那正烧得透亮的银霜炭,橘红色的光映在他面上,把那双平素沉肃的眼睛都照得柔软了许多。

“单给朕炖的。”他低低重复了一句。

梁九功:“…………”

他没敢接话,只当没听见,轻手轻脚地收拾起案上的碗勺。

空碗放回托盘,勺搁在碗侧。

就在他刚端起托盘、准备退下去时,暖阁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响。

像是有人踮着脚踩在薄雪上,收着力气,生怕惊扰了里头的人。

梁九功动作一顿,偏头往门帘方向望去。

紧接着,一个半大的身影从门帘缝隙间探了进来,做贼似的,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半颗脑袋。

是胤䄉。

梁九功:“…………”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今儿恐怕是没法清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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