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2章 胤禔：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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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䄉的脸已经红得能滴血了。
他“噌”地站起来，连推带搡地把门口那一串人往外赶。
“出去出去出去！全出去！”
胤禟被他推着后背，一边往外踉跄一边笑：“哎哎哎别推别推……”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胤䄉涨红着脸，把十一十二也一并往外轰，“都走都走！我要抄书了！”
胤䄉一手推胤禟，一手扫着门口几个小的，像赶小鸡崽似的往外轰。
胤禌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被胤䄉拎着后领提起来推了出去。
胤祹倒是自己走了，可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嘴角还翘着。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外头还能听见胤禟的笑声，隔着门板传进来，像一群被轰走的麻雀还在墙头叽叽喳喳。
胤䄉背靠着门板，胸口起伏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滑坐到地上，抱着脑袋低低地“嗷”了一嗓子。
“完了……全完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袖子里，闷声道：“我上哪儿查‘余’‘台’‘卬’去啊……还‘侬’‘咱’‘俺’……我是欠了皇阿玛多少银子啊……”
他哀嚎了半天，忽然一个激灵爬起来，冲到书案前，把案上那堆零碎一股脑儿扫到旁边，铺开一张宣纸，研墨，提笔。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半天。
“……‘余’字怎么查来着？”
他盯着空白的纸面，笔尖的墨滴落下来，在纸上洇开一小团黑。
他又把笔搁下了，抱着脑袋趴在案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
与此同时，胤禔的屋子里。
炭火烧得正旺，地龙把屋里烘得暖融融的，与屋外雪后的寒气隔成两个世界。
胤禔解了大氅，只穿着一件玄色暗纹的夹袍，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温好的黄酒，慢慢喝着。
他面前的小案上，摊着一幅画。
画中的胤礽半倚在窗边，手里握着一卷书，侧脸被窗外的天光勾勒得柔和而分明。
他微微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唇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读到了什么有趣的地方。
胤禔端着酒，目光落在那幅画上，看了好一会儿。
他放下酒杯，伸手在画面上方虚虚地隔空描了一下，指尖悬在画中人的眉骨处，像是不舍得碰，又像是想替画中人拂去一片不存在的落花。
正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帘被人一把掀开，带进一股冷风。
胤禟裹着一身寒气冲进来：“大哥！大哥！”
胤禔眼皮都没抬：“又怎么了？你这大半夜的，能不能消停会儿？”
“消停不了！”
胤禟三步并作两步窜到案前，一眼瞥见那幅画，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移开目光，正色道，“大哥，老十那边出大事了。”
胤禔这才抬起眼：“老十？他不是回去抄字了？”
“抄？他要是老老实实抄就好了！”
胤禟往炭盆边一蹲，伸手烤了烤，“你猜怎么着？他方才跑回乾清宫，又让皇阿玛给逮回去了。
皇阿玛考他‘我’字，他答得乱七八糟，把‘施身自谓’解成‘把自己的身子摆出来’，说什么‘扭大秧歌’——”
胤禔端着酒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皇阿玛给他加了一堆功课。”胤禟数着手指，“从‘我’到‘朕’，从‘予’到‘吾’，再加‘余’、‘台’、‘卬’、‘侬’、‘咱’、‘俺’，一个都不许少，注明出处，标出本义，各举经文一句——明儿交。”
“他自个儿亲口说的！我方才去他屋里看过了，他正对着《说文》发呆呢！一页纸都没写出来！”
“该！”
胤禔往椅背上一靠，唇角慢慢弯起来，带着一股明晃晃的幸灾乐祸，“让那小子昨儿抱着暖炉往保成屋里钻。这回好了，十个字，够他抄到后日天亮。”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黄酒温润，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几分。
老十那小子，平日里上房揭瓦，总算也有人能治他了。
胤禔越想越觉得痛快，又呷了一口酒，目光落回面前那幅画上。
画中的胤礽还在浅浅地笑着，眉眼温润，像一捧化在灯影里的月光。
他伸手在画面上方虚虚地隔空描了一下，指尖悬在画中人的眉骨处，忽然觉得连窗外的风声都顺耳了不少。
胤禔又看了好一会儿，才从画上移开目光，顺手把酒杯往案上一搁，刚准备起身去添炭，忽然，他的手顿住了。
不对。
皇阿玛今早说过什么？
“明日朝会前，你把这几个小的今日课业一并收了，送到南书房。谁没交齐，你替他补。”
胤禔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他猛地坐直了。
胤禟正蹲在炭盆边烤手，见他这副模样，愣了一下：“大哥？你咋了？”
胤禔没答他，只缓缓转过头来，目光发直：“老九。皇阿玛今早说，明日朝会前，让爷把你们几个的课业收了，送到南书房去。”
胤禟眨了眨眼：“是啊。怎么了？”
“谁没交齐，爷替谁补。”
“对啊。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
胤禔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就老十那死出！明日朝会前他交得出来吗？！”
胤禟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慢慢蹲直了身子，那点幸灾乐祸的表情也像被冻住了。
“那……那老十岂不是交不齐？”
“你说呢？！”
胤禔猛地站起身来，椅子腿在地砖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响，“他现在才刚开始查‘余’‘台’‘卬’长什么样，明日天亮前能写出一个字都算他祖宗保佑！他交不齐，就得爷替他补！”
胤禟：“…………”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脑子里转了一圈，发现自己好像也是那个要被收作业的。
非但如此，他还得抄两遍《述而》，还得找徐师傅当面问明白，还得写心得。
他忽然觉得后脖颈也凉飕飕的了。
“大哥，”他试探着开口，“要不……咱们一块儿想想法子？”
“法子？什么法子？”
“就是……明儿交作业的事儿。”
“皇阿玛说了，谁没交齐，爷替他补。”
胤禔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爷补谁的？补你的？补老十的？还是补爷自己的？”
胤禟不说话了。
胤禔闭了闭眼，像是把一口已经涌到嗓子眼的气，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抬往另一边走去。
胤禟蹲在炭盆边，抬眼看他：“大哥，你干什么去？”
“拿鞭子。”
“拿鞭子干什么？”
胤禔没理他，三两步走到墙角的衣架前。
那根牛皮编的马鞭挂在衣架横档上，乌沉沉的一根，鞭身被常年使用磨得油亮，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冷光。
他伸手，指腹在鞭身表面上慢慢滑过。
胤禟的瞳孔猛地一缩：“大哥？”
胤禔没有回头。
他伸手取下了那根鞭子，在手里掂了掂，又卷了两圈，松松地攥在掌中。
他转过身来时，面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分明烧着一团不大不小的火。
“老十在哪儿？”
“在、在他自己屋里……”
胤禔迈步就往外走。
胤禟赶紧爬起来，追了两步：“大哥！大哥你冷静！老十他也不是故意的——他就是嘴笨——”
“嘴笨？”
胤禔脚下不停，头也不回，“他嘴笨，爷明儿就要替他交作业。你替爷交？”
胤禟一噎。
“那、那你也不能动鞭子啊……”
“谁说爷要动鞭子了？”
胤禔在门口站定，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笑容温和得让胤禟后脊梁一紧：“爷就是去跟老十谈谈心。”
胤禟：“……”
他跟在胤禔身后，看着大哥那副“我就是去谈谈心”的模样，心里已经替老十默默点了一根蜡。
*
胤禔推开胤䄉的房门时，胤䄉正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说文解字》，一手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去。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九哥？你怎么又——”
话没说完，他就看见了胤禔。
还有胤禔手里那根卷了两圈的牛皮鞭子。
胤䄉的脸色“唰”地一下变了。
“大、大哥？！”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连退两步，后腰撞在桌沿上，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伸手去揉。
“大哥，你怎么来了？”
胤禔走进屋，顺手把门带上了。
门闩落下，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胤䄉的腿肚子开始打颤了。
“大哥，我没惹事啊！我就是回来抄书的！你、你手里那是什么？”
“这个？”
胤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根鞭子，像才想起来似的，随手往桌上一搁，“哦，路上捡的。”
胤䄉：“…………”
你路上捡根鞭子，还专门卷好了带到我屋里来？
“老十。”
胤禔在桌边坐下来，姿态从容，甚至伸手给自己斟了杯茶，喝了一口，才抬眼看向缩在墙角的老十，“听说，皇阿玛给你加了不少功课？”
胤䄉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是、是加了点……”
“加了点。”
胤禔重复了一遍，“从‘我’到‘朕’，从‘予’到‘吾’，再加‘余’‘台’‘卬’‘侬’‘咱’‘俺’，注明出处，标出本义，各举经文一句——你管这叫‘加了点’？”
胤䄉缩了缩脖子：“大哥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老九方才跟爷说的。”
胤䄉的目光往胤禟那边飘了一下。
胤禟正站在门口，双手合十，朝他做了一个“自求多福”的口型。
胤䄉：“…………”
他咽了口唾沫：“大哥，我、我后日就交……”
“后日？”
胤禔挑眉，“你知不知道，皇阿玛说了，明日朝会前，谁没交齐，爷替他补？”
胤䄉张了张嘴。
“你后日交——那明日谁替你交？爷替你交？”
胤䄉不说话了。
“你自己说说，你写得完吗？”
“……我、我努力写……”
“努力？”
胤禔站起身来，走到桌边，低头看了一眼那本摊开的《说文解字》。
书页上干干净净，连个墨点都没有。
纸也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写。
“你努力了个什么？”
胤䄉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我在构思……”
“构思？”
胤禔终于笑了一下。
那笑容落在胤䄉眼里，比皇阿玛说“翻倍”时还要让人害怕。
“行。你构思。”
胤禔把鞭子从桌上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爷就在这儿坐着，你慢慢构思。什么时候构思好了，什么时候动笔。爷不催你。”
他说着，当真坐了下来。
把那根鞭子往桌角一搁，翘起腿，端起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胤䄉：“…………”
他看着桌上那根鞭子，又看了一眼大哥那张“爷很耐心”的脸，只觉得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大哥……你、你不用在这儿守着的……”
“爷乐意。”
“可是……”
“没有可是。”
胤禔放下茶杯，“你写。爷看着。”
胤䄉只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绝望过。
他磨磨蹭蹭地挪回桌边，坐下来，拿起笔，蘸了墨，悬在纸上。
墨汁顺着笔尖渗出来，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圆。
他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好一会儿，又把笔放下了：“大哥，我能不能先查查书？”
“查。爷又不拦你。”
胤䄉如蒙大赦，赶紧把《说文解字》翻到“我”字那一页。
翻是翻到了，可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全是小字，看着就眼晕。
他看了好一会儿，又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看了胤禔一眼。
胤禔正端着茶看着他，目光温和，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可那笑意底下藏着的耐心，已经薄得跟刀片一样了。
胤䄉赶紧低下头，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我。”
他写完，又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在那两个字下面添了一行小字：“施身自谓也。”
然后他停住了。
胤禔也不催，只慢悠悠地喝着茶。
过了好一会儿，胤䄉又写了一个字：“朕。”
然后他卡住了。
他转过头来，可怜巴巴地看着胤禔：“大哥，‘朕’的本义是什么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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