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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不只是龙髓


后半夜的青石镇彻底静了下来,可这份安静里透着说不出的压抑。
常生盘膝坐在榻上,调息了半个时辰,经脉里的滞涩感只消了少许。
左胸的伤口敷上了百姓送来的金疮药,血暂时止住了,可深处的邪毒还在顺着血脉慢慢渗透,稍一运转道力就扯得心口发疼。
玉璧搁在膝头,玄字符印忽明忽暗,像在和地脉深处的某种气息遥遥呼应。
他刚稳住内息,就听见镇子东侧传来一阵细碎的哭喊声,紧接着是家禽扑腾的怪叫。
常生猛地睁开眼,指尖搭在玉璧上,清晰感觉到周遭的浊气浓度骤然上升,比傍晚时重了数倍。
不是从山里飘来的散逸浊气,是有人在刻意引动地脉浊气,朝着镇子这边灌。
那些余孽没走。
他们不仅没走,还趁着深夜动手了。
常生抓起玉璧别回腰间,推开窗掠了出去。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镇东的几户人家院里亮着微弱的灯光,女人的哭声压得很低,夹杂着孩子惊恐的呓语。
他落在院墙上,低头看去,院子里的鸡鸭倒了一地,浑身僵硬,羽毛泛着不正常的灰黑色,明显是被浊气冲了心脉。
屋门口,妇人正抱着昏睡的孩子掉眼泪,孩子满脸通红,额头上覆着冷毛巾,嘴里不停说着胡话。
和店小二白天说的李家孩子症状一模一样。
不是撞了邪,是有人在布散浊阵,一点点侵蚀镇子的生气。
常生没惊动院里的人,身形贴着屋脊往东走。越往镇外走,浊气越重,到了镇口的土地庙附近,空气里已经飘起了肉眼可见的灰雾,雾里带着淡淡的腥气,吸一口就让人胸口发闷。
土地庙的残墙下,插着三面黑色的小旗,旗面上画着扭曲的符文,正源源不断地从地底抽取浊气,往镇子方向送。
旗旁站着一个黑衣人,正低头调整阵旗的方位,嘴里低声念着古怪的咒语。
就是山神庙里那两人其中一个。
常生没立刻现身,隐在树后观察了片刻。
这是最粗浅的引浊阵,用来散逸浊气扰民生机还行,伤不了修士,可胜在隐蔽,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
对方把阵设在镇口,摆明了是慢慢来,一点点耗他的心神。
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百姓被浊气侵染,只要出手,就会持续消耗道力,等他们主子赶到,他就彻底成了强弩之末。
算盘打得很好。
可惜他们低估了常生的手段。
常生指尖捻起一片树叶,裹着极淡的清气弹了出去。
树叶像一道薄刃,悄无声息地划过最左侧的阵旗,旗杆应声而断,黑色的旗子歪倒在地,周遭的浊气瞬间乱了几分。
“谁!”
黑衣人猛地转头,手里攥出一柄短刀,警惕地扫向四周。
夜风吹得树影摇晃,四周静悄悄的,连虫鸣都停了。
他骂了一声,弯腰去扶阵旗,刚碰到旗杆,脚下的泥土忽然微微一震,几缕清气从土里钻出来,顺着他的脚踝往上缠。
“该死!”
黑衣人脸色大变,挥刀去砍脚踝处的清气,可那缕清气像附骨之疽,刀砍上去直接穿了过去,反倒顺着刀身往他手上爬。
清气入体的瞬间,他浑身一颤,浑身的邪力都滞涩了几分。
常生这时才从树后走出来,白衣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他走得不快,脚步很稳,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冷得像冰。
“你们主子就是教你们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对付普通人?”
黑衣人看见他,先是一惊,随即又稳住了神色。他往后退了两步,背靠残墙,狞笑道:“常先生好本事,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能撑到现在。
不过我劝你别多管闲事,乖乖交出玉璧,我们还能留你一条全尸。等我家主子来了,你想活都难。”
“你家主子是谁。”常生停下脚步,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凭你也配问?”黑衣人啐了一口,忽然抬手吹响了腰间的骨哨。
尖锐的哨声刺破夜色,往后山方向传去。他是在报信,也是在拖延时间,后山还有同伙,只要撑到援兵来,就能反杀眼前这个重伤的道士。
常生当然听得懂哨声的意思。
他没给对方等援兵的机会,指尖微微一抬,土地庙周围残存的清气骤然收紧,像一张无形的网,朝着黑衣人缠了过去。
黑衣人挥刀乱砍,可清气无孔不入,几个呼吸就缠上了他的四肢,将人死死钉在原地。
“说,你们主子到底是谁,来青石镇想干什么。”
常生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对方腰间的骨哨上。那骨哨色泽惨白,刻着和短刀一样的古国符文,透着一股阴寒的祭祀气息,绝不是普通旁支后裔能有的东西。
黑衣人咬着牙不肯说,眼底却闪过一丝惧意。
常生眼神微冷,指尖轻轻一拧,缠在对方身上的清气骤然收紧,顺着毛孔往经脉里钻。
清气相冲邪力,疼得黑衣人浑身抽搐,额头上冒出大颗大颗的冷汗。
“我说……我说!”他扛不住折磨,声音发颤,“我们主子是苍梧王族后裔,姓苍名衍,是古国正统!他手里有先祖传下来的祭祀骨杖,能引动浊龙真意!”
“他来青石镇做什么。”
“找……找龙髓。”黑衣人喘着气,“山神庙底下埋着古国当年的祭祀坑,里面有清龙陨落时留下的龙髓。
拿到龙髓,再配上玉璧,就能彻底唤醒浊龙大人!到时候苍梧复国,天下都要臣服!”
常生眉头紧锁。
龙髓。
山神庙底下居然还有祭祀坑。
他原以为壁画只是记录上古传说,没想到连龙髓这种东西都真实存在。
国师和玄姓高人当年镇住浊龙,却把清龙的龙髓埋在山神庙,是为了什么?是用来制衡地眼的后手,还是另有安排?
“苍衍什么时候到。”
“三……三天后。
”黑衣人哆嗦着说,“他带着族里的祭祀队过来,还有好几件邪器,你打不过的。你现在放了我,我还能帮你说几句好话……”
他话没说完,忽然浑身一僵,嘴角溢出黑血,眼睛瞪得滚圆,当场断了气。
常生眸光一凛,上前一步捏住对方的下巴,发现他舌根底下藏着毒囊,见事不可为就咬毒自尽了。
这些余孽被洗脑得彻底,宁死也不肯多泄半句秘密。
他低头搜了搜尸体,只摸出半块青铜令牌,正面刻着一个苍梧古字,背面是简化的浊龙纹。
令牌入手冰凉,带着极淡的浊气,显然是批量打造的信物。
夜风卷着雾气吹过来,远处的山林里传来几声怪异的兽吼,想来是引浊阵乱了,山里被浊气侵染的野物躁动了起来。
常生抬手毁掉了剩下的两面阵旗,周遭的浊气渐渐散了些,可地底涌上来的浊气却没有完全退去。
地脉的封印松动得厉害,哪怕没人引动,浊气也在一点点往地表渗,这些小阵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
他站在残墙旁,低头望向山神庙的方向。
如果祭祀坑真的在庙底下,那这些余孽迟早会动手挖。龙髓一旦落入他们手里,配合玉璧唤醒浊龙,后果不堪设想。
玉璧现在在他手里,可他伤势未愈,对方三天后就到,还带着祭祀骨杖和邪器,硬拼胜算不大。
更麻烦的是地脉深处的注视感。
从动用玉璧破阵开始,那道视线就没离开过,黏在背上,阴冷又沉重。
他能感觉到,浊龙的意识比在渊底时更清醒了几分。
地脉失衡、浊气外泄、古国余孽的祭祀气息,都在一点点唤醒这头沉睡了万古的凶兽。
常生收回目光,转身往镇子里走。
天快亮了,晨雾从山坳里漫上来,裹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却压不住空气里挥之不去的滞涩感。
巷子里已经有早起的百姓开门,看见地上死去的家禽,又是一阵慌乱。
镇长顶着黑眼圈找过来,看见常生就像看见了主心骨,连忙迎上去:“先生,昨夜又出事了,您看这……”
“没事了。”常生语气平缓,“镇口的邪阵我已经破了,白天不会再有大动静。
你让大家关好门窗,尽量别去后山附近走动,夜里听见什么也别出门。”
镇长连忙点头应下,又小心翼翼地问:“先生,这邪祟……什么时候才能彻底除干净啊?再这么下去,镇上的人都要搬走了。”
常生沉默了几秒。
他没法给准话。
地眼的问题不解决,浊气就永远不会断根,这些邪祟只会越来越多。
可地眼深处是沉睡的浊龙,不是简单封一下就能了事的。
“我会处理。”他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
镇长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连连道谢,转身去安抚百姓了。
常生回到客栈,推开门就看见桌案上多了一张黑色的符纸。符纸用石块压着,上面画着猩红的纹路,透着一股诡异的邪气。
他走过去拿起符纸,指尖刚碰到纸面,符纸就化作一道黑烟,在半空凝成一行血字:
“三日后,山神庙,以璧换镇民之命。”
是威胁。
对方拿整个青石镇的百姓做筹码,逼他三天后用玉璧换人。
常生指尖微紧,符纸的余烬从指缝间落下。他走到窗边,望向雾气朦胧的后山。
山神庙的轮廓藏在雾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苍衍既然敢放话,就一定有拿捏他的底气。
对方手里有祭祀骨杖,有龙髓的线索,还有一众死士,真要放开了对镇民下手,他一个人根本护不住全镇的人。
可玉璧绝不能交出去。
这是镇住地眼、制衡浊龙最后的关键,一旦落入余孽手里,唤醒浊龙,遭殃的就不只是青石镇,而是整个苍梧地界,乃至天下苍生。
常生抬手按住腰间的玉璧,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
三天时间。
他只有三天。
既要稳住伤势,护住镇民,还要抢在苍衍之前,找到山神庙底下的龙髓,弄清楚国师和玄姓高人留下的后手。
更要防着地底那头越来越清醒的浊龙。
晨雾渐渐散了,天边泛起鱼肚白。
常生站在窗前,白衣染着淡淡的晨光,肩头的血痕依旧刺目。
他知道这是一场赌局。
赌他能在三天之内摸清所有底牌,赌他能以残躯挡住古国余孽的反扑,赌他能在浊龙彻底苏醒前,找到真正的破局之法。
和渊底的死局比起来,这场局似乎算不得什么。
可他心里清楚,山神庙底下藏着的,或许不只是龙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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