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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甲子初醒


六十年光阴漫过苍梧地界,像山涧的泉缓缓淌过青石,没留下太烈的痕迹,却悄悄换了人间模样。
青石镇早已从当年的荒败里缓过劲来。青石板路从镇口铺到山脚下,缝隙里长着细碎的车前草。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沿街的早点摊就冒起了热气,蒸笼掀开时白雾裹着麦香飘出去,挑夫脚夫围着木桌蹲成一圈,就着粗瓷大碗喝稀粥,话题总绕不开陨蛟渊的灵泉。
镇子最东头开着家药铺,掌柜姓陈,年过花甲,背还挺得很直。
没人知道他是当年青冥峡里被救下的孩子,只知道陈掌柜医术好,每年陨蛟渊灵期时,都会亲自进山取水,配在药里给穷苦人家义诊,分文不取。
他总对着陨蛟渊的方向发呆,嘴里念叨着“当年要是没那位仙人,我早成了碑下的枯骨”,旁人听了只当是老人的念想,没人当真。
山脚下的真君殿是二十年前翻修的,殿不大,神像塑得素净,白衣广袖,手里握着半块玉璧,眉眼温淡。
每逢六十年的灵期,进山祈福的人能从殿门排到山口,香火袅袅绕着山梁飘,混着草木香,落进深不见底的寒泉里。
老人们总说,灵期前后只有十五天,过了日子泉水就没了灵气,是渊底的仙人醒了半月,看完人间就又睡了。
这话半真半假,十五天的时限是真的,仙人却从来没睡安稳过。
渊底总枢空腔里,清光正顺着玉盘纹路一点点聚拢,像碎星慢慢汇成河。
常生睁开眼时,识海还带着散入地脉的空茫。
六十年光阴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漫长的、无知无觉的沉眠,神魂化作无数细碎的意识,顺着九碑纹路散入万里山川,以本能维系着禁制平衡,分不清昼夜,记不起过往,像山川本身一样静默存在。
直到甲子轮回的节点到来,清浊二力走到平衡的极致,散出去的神念才被总枢玉盘牵引着,缓缓往回收聚。
他先是听见了玉盘震颤的轻响,再是指尖触到玉面的温润,随即涌入识海的,是融魂瞬间的剧痛、青冥峡的风、青石镇的雨、千年里走过的每一段路。
最后所有记忆落定,他才重新变回了“常生”。
这是双魂归一后,他第一次苏醒。
撑着玉盘缓缓站起身时,白衣上落的石粉簌簌往下掉。肩头与胸口的旧伤早已在漫长岁月里被地脉灵气抚平,连浅痕都没留下,可神魂深处的疲惫却挥之不去。
散入地脉维持封印,远比他预想中更耗神念,六十年下来,凝聚起的意识比融魂时弱了三分。
玉盘边缘的金纹明暗交替,刻度清晰,不多不少,恰好对应十五日的时限。
他只有十五天,能保有完整的自我。时限一过,意识便会再次拆解消融,重归地脉沉眠,等下一个甲子轮回。
苏醒的第一件事,从来不是望人间。
常生抬手按上玉盘清光核心,神念顺着九道金纹往八方延伸,逐一巡查八处镇龙碑的状态。
陨蛟渊本碑还算稳固,玄霜岭的冰纹禁制虽有磨损,大体还能撑住;最远端的三处碑石深埋地底,受波及最少,金纹依旧明亮。
可落霞碑与青冥碑的状态,比他预想中差得多。
当年两处碑身受损太重,根基早已动摇,六十年下来,禁制纹路退化了近两成,碑身的裂纹又往外蔓延了少许,浊气顺着缝隙缓慢往外渗,正一点点侵蚀着周边的地脉。
更让他心沉的是总枢玉盘深处。
浊龙沉在黑雾最底层,鳞影比六十年前凝实了数分。
它看似在长眠,周身的气息却在缓慢而坚定地滋长,像蛰伏的兽,借着地脉浊气一点点打磨爪牙,只等下一次平衡破碎的缺口。
玉盘核心处,几道极细的浊纹顺着金纹缝隙往外爬,是它六十年里悄无声息冲击禁制留下的痕迹。
常生指尖微微收紧。
他从前以为,双魂归一便能稳住万载封印,如今才懂,这从来不是一劳永逸的结局。
他只是以自身神魂为锁,将这场延续了万古的清浊对峙,拖进了无限循环的拉锯里。
六十年一轮回,每一次苏醒,他都要重新加固松动的禁制,把浊龙往外溢的力量压回去。
而每一次沉眠,浊龙都会积蓄力量,悄悄啃噬封印的边角。
这场仗,没有尽头。
接下来的十天,常生全耗在了修补禁制上。
他盘膝坐在玉盘前,神念尽数铺开,顺着地脉纹路抵达每一块镇龙碑。
先从受损最严重的落霞碑入手,将清龙残力凝成细丝,一点点织补破损的金纹,再引地脉深处的清灵气浸润碑身,缓慢弥合表层的裂纹。
青冥碑的血煞之气残留极重,六十年了还没散干净,缠在禁制上不断腐蚀金纹。
他便分出一缕神念,一点点剥离血煞浊气,再用自身长生道力温养碑体。这一做,就耗掉了整整三天。
到第五天时,浊龙似是察觉到了禁制加固,开始躁动起来。
玉盘深处传来沉闷的撞击声,漆黑的鳞影一次次撞向禁制边界,震得整个空腔都微微发颤,浓稠的浊雾顺着裂纹往外涌,想趁着他神念分散时冲破缺口。
常生没动,只是指尖往玉盘核心按得更重了些。
总枢的清光骤然涨起,顺着九道金纹传遍八方,像一张收紧的网,硬生生将浊龙的冲击挡了回去。
地底传来一声不甘的低吼,震得洞顶碎石簌簌往下落。浊龙终究没能冲破禁制,带着余怒退回了黑雾深处,继续蛰伏。
等把八处镇龙碑的禁制一一补完,再加固完总枢玉盘的核心防线,十五日的时限已去了整整十天。
常生收回神念时,脸色微微发白。凝聚起的神念耗掉了七成,识海里阵阵发空,比当年连闯三处死局时还要疲惫。
可看着玉盘上重新明亮起来的金纹,看着退归深处的浊影,他眼底依旧平静。
能压住一轮,便是一轮。
余下的五天,是他仅有的“人间时刻”。
常生走到裂隙边,抬眼望向头顶晃动的水光。地脉灵气连着山川草木,他能顺着泉流感知到山外的一切,像隔着一层温柔的水幕,看遍烟火寻常。
他看见真君殿里香客络绎不绝,穿蓝布衫的书生跪在蒲团上,手里攥着卷磨毛边的书卷,求乡试顺遂。
看见镇口的早点摊冒着热气,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攥着铜板跑过来,踮着脚要一块枣糕;看见田埂上的麦子抽了穗,老农扛着锄头歇在树荫下,摘下草帽扇风,望着满垄青绿笑得眉眼舒展。
他还看见陈掌柜背着药篓进山,走到泉边时放下篓子,对着渊底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又将温好的酒洒在泉边,低声说:“恩人,六十年了,我照着您的话,守着这一方人,没给您丢脸。”
泉水泛起细碎的涟漪,像有人轻轻应了一声。
常生站在水底裂隙后,指尖触到冰凉的岩壁,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六十年沉眠里无知无觉,可这些细碎的、温热的人间烟火,会顺着地脉飘进他的意识深处,成了漫长黑暗里最软的底色。
他记下来,便能撑过下一个甲子的空茫。
第十五天的黄昏,落日的光透过山坳映进泉里,在水底投下细碎的金辉。
玉盘边缘的金纹慢慢走到了尽头,识海开始泛起昏沉,凝聚的意识像被风吹散的沙,一点点往地脉深处滑落。时限快到了。
常生最后看了一眼玉盘深处的浊影。
他知道,这一次压住了,下一个甲子它还会醒,还会带着更强的力量冲击封印。
九碑会慢慢损耗,清龙残力也会一点点消磨,或许十轮,或许百轮,总会有他压不住的那天。
可他没有退路。
从选择以身合魂的那天起,他就成了封印的一部分。
守在这里,撑过一轮,再撑一轮,就是他往后所有岁月里唯一的事。
清光缓缓敛入玉盘深处,空腔重归寂静。
常生靠在玉盘旁,双目重新合上,呼吸绵长得近乎静止。
神魂再次散入九碑山川,化作维系封印的本能,无知无觉地沉入下一个六十年的长梦。
玉盘深处,浊龙的气息蛰伏着,缓慢而坚定地积蓄着力量,等待下一个甲子轮回的缺口。
泉面上的灵光渐渐淡了。
进山祈福的百姓陆续下山,笑着说仙人又歇了,等六十年后再来拜。
没人知道渊底的真相,没人知道这场镇守从来不是一劳永逸,没人知道那十五日的灵泉与安稳,是一个人用永无止境的轮回与消耗,硬生生撑起来的。
山风卷着松涛掠过渊谷,泉水分明,山色依旧。
人间岁岁向前,孩童长成老者,新屋换了旧瓦,只有陨蛟渊的寒泉年年清冽,只有渊底的白衣身影,在甲子轮回里,守着暂安的山河,赴着一场没有尽头的清浊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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