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繁复的礼节走完，我被送入新房。

喜娘说了几句吉祥话，笑着退了出去，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我端坐在床沿，盖头下的视线里一片模糊的红。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一阵平稳的轮椅滚动的声音由远及近，停在了我的面前。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带着一丝凉意，轻轻挑开了我的盖头。

烛光涌入眼帘，我抬起头，便看见了苏云阙。

他坐在轮椅上，一身大红的喜服衬得他面容有些苍白，却丝毫不损他俊美的眉眼。

「陆姑娘，我当时说了，不会拿救命之恩来要挟你。」

他先开了口，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一丝沙哑。

「怎么你反倒来要挟我了？」

我看着他，忍不住笑了笑。

「如果我不用这个救命之恩做威胁，那殿下会娶我吗？」

苏云阙沉默了。

他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节微微收紧，捏得有些发白。

半晌之后，他才有些不自然地别过头，避开了我的视线，声音压得更低了。

「可是我现在……不过一介残疾之身，受尽旁人耻笑。你嫁给我，当真不后悔吗？」

13

他说这话时，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上去可怜极了。

自卑，寡言，像一只把自己藏在壳里的蜗牛。

可我分明记得，在江南初遇他时，他完全不是这个样子。

那时的他意气风发，一张嘴能喋喋不休说上好几个时辰，从天南地北的风土人情，说到京城里哪家铺子的点心最好吃。

分别时，他还恋恋不舍地扒着我的马车窗沿，一双明亮的眼睛里满是期待，压低了声音问我：

「陆姑娘，你当真不考虑用救命之恩威胁我一下吗？比如，让我以身相许什么的？」

那时的我年纪也小，被他这番直白的话臊得满脸通红，羞得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慌乱地放下车帘，催促车夫快走。

之后再听到他的消息，便是他于围猎中坠马，摔断了双腿，再也不能骑马射箭。

曾经的天之骄子，一夜之间沦为众人同情唏嘘的对象。

前世，在侯府那些冰冷孤寂的夜里，我曾无数次想起苏云阙。

想起他明亮的眼，想起他喋喋不休的话语，想起他最后那句带着试探的玩笑。

我会忍不住叹息，想若是我当时能够勇敢一些，哪怕只是点一下头，结局会不会完全不一样？

所以如今，我不想再错过。

我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那只冰凉的手。

他的指尖颤了一下，像是受了惊，下意识地想要缩回去。

我却握得更紧了些。

迎上他有些错愕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告诉他：

「我看中的人是你。

「无论你是什么模样，我都很欢喜。」

14

我那番话的效果出奇地好。

成婚后的好几个月，苏云阙都寸步不离围着我打转。

他腿脚不便，府里的事便都交由我打理。

我闲暇时翻看账本，他便推着轮椅过来，安静地待在我身旁，给我剥一碟子松子，或者试一试新送来的茶。

日子过得像溪水，平淡、温润，却一点点地将我前世的伤口抚平。

很快，时节入了秋。

陛下在京郊的皇家猎场举办秋猎。

苏云阙的腿伤是陛下心头的一根刺，往年这种场合，他总会寻个由头避开。

但今年，他却主动提出要带我同去。

「我不想让别人觉得你嫁了个见不得人的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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