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1 圣旨到
之前明珠就承诺过会来给赫连楠将军把腿治好，只是他们从北地回来之后病的病，伤的伤，赫连楠也不敢找人去问安宁郡主何时再来。
今日明珠说要给他治腿，他不由有点汗颜，亏他还曾经想过安宁郡主是不是把这回事情给忘记到了脑后了……
这一针，施了整整一个时辰。
明珠先给赫连硕施针。
金针入穴，灵力渡眼，最后一缕盘踞在眼底经脉里的瘀滞被化开的时候，明珠收针，轻声道："好了。白纱先别急着全拆，隔一层薄纱，适应半个时辰，再彻底见光。"
赫连硕坐在椅上，一动不动。
纱布一层一层揭开，露出那双沉暗了多年的眼睛。
他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
光线涌入，刺痛，流泪。
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等那片白茫茫的光晕一点点散开，等眼前模糊的轮廓一点点清晰——
然后他看见了站在窗边的明珠。
鹅黄的衣裙，明媚的眉眼，正歪着头看他，手里还捏着一根金针，见他望过来，笑眯眯地冲他晃了晃。
"赫连将军，恭喜你啊，这回之后，你的眼睛就完全好了。希望你好好的保护好你的双眼，不要再让我劳心劳力了。"
赫连硕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看不见的那些日子里，记她，靠的是声音，是脚步，是她施针时落在他额上那点微凉的指尖触感。
曾经她也曾如现在这样站在光里朝着她笑，而现在她再度出现在他的面前。
依然那般的明媚，那般的美丽，她的笑容是世上最美好的东西，让他的心一点点的融化成水。
"……是郡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末将上次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郡主。这回还是郡主。"
明珠乐了："好了，别煽情了，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再四了，你要是再胡闹，弄坏自己的眼睛，我可不管你了。"
“是……”赫连硕的脸颊微微发红，他垂下了自己的头，顺从的说道。
一旁，赫连楠别过头去，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拄着拐杖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既然再度治好了赫连硕，接下来就是老将军的腿。
一直到明珠的针落在赫连楠的腿上，赫连楠感觉到了腿上传来的隐隐刺痛，他才恍惚的觉得有点不太真切，他那条常年麻木了的腿，竟然真的有感觉了！
陈年旧伤，筋脉萎缩，已经折磨的他不知道这条腿还是不是他的了。
明珠施针加灵力温养，足足又用了半个时辰，收针时，她起身退开半步。
"老将军，站起来，走两步。"
赫连楠扶着桌沿，将信将疑地站起来——然后，缓缓地、试探地，松开了手。
一步。
两步。
没有拐杖，没有踉跄，那条废了近十年的腿，稳稳当当地踩在了青砖上。
老将军站定，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站得笔直的腿，忽然仰起头，冲着房梁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笑声里带出哭腔，两行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淌了下来。
"好！好啊！"他一把攥住明珠的手，攥得紧紧的，千言万语只憋出一句，"郡主——我赫连家，给您立长生牌位！"
"别别别，折寿！"明珠吓得连连摆手，"老将军，真要感谢我就请我吃顿饭吧，我一早就和哥哥入宫了，到现在还没吃东西，我饿了。"
一句话，把满屋的悲喜都逗散了。
赫连楠抹着眼泪连声吩咐备膳。
席间，老将军频频给明恒斟酒，一杯接一杯，从北地战事聊到沙盘活学，越聊越热络，聊到后头，索性把明恒往书房里让："世子殿下，老夫新近得了一副前朝的兵阵残卷，一直没人参详，殿下可愿赏脸一观？"
明恒端着酒杯，瞥了一眼老将军那双热络得过分的眼，又瞥了一眼窗外——
花园里，赫连百合正拉着明珠往假山后头走，一边走一边回头，冲书房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明恒："……"
行吧。
老将军这点心思，用得毫不遮掩。
他看破，不说破，放下酒杯，彬彬有礼地起身："老将军盛情，明恒却之不恭。"
花园里，秋阳正好。
赫连百合拉着明珠在池边的石凳上坐了，掰着手指头给她讲这些日子府里的新鲜事，讲她新驯的那匹枣红马，讲她哥——
书房里，老将军借着兵阵残卷，把明恒稳稳地绊在了案前。
而他那个"傻儿子"，此刻正在房里，对着铜镜，耳根通红地换衣裳。
赫连硕当然知道父亲是什么意思。
打北地回来之后，他就知道自己对安宁郡主的那点心思已经被父亲给看明白了。
他日日差人去打探昭文亲王府的消息，明明惦念的要命，却不敢前往……那种隐秘又小心的样子瞒得过别人，可真的瞒不过父亲的双眸。
他心悦明珠。
这件事，他眼睛还蒙着白纱的时候就想明白了。
看不见光的人，心反而最亮——她在哪儿，他一耳朵就能听出来。后来听闻京里传得沸沸扬扬，说郡主身边有个叫谢十七的贴身护卫，生得极好，郡主待他极不同——
北地那一路，他眼睛看不见，耳朵却听得真切。
谢十七护她护得密不透风，连他多跟郡主说两句话，那位的剑柄都要握紧三分。
但那又如何？
他赫连硕从前是个废人，自觉配不上，不敢想。
如今眼睛好了，他攥了攥拳——他凭什么不能争一争？如今父亲已经帮他将明恒留在书房了，妹妹将明珠带去了花园，家中这二位都在默默的帮他，他还有什么好矜持的。
他回自己的屋子换了一身衣服，想将自己收拾的妥帖好看些，今日郡主来的急，也没事先通报，他就随意披了一件旧衣，着实是不好看。
他才刚系好衣带，门外忽然传来家仆急促的通报声：
"少爷！宫里来人了——传旨的天使已到前厅，老爷请您速速更衣接旨！"
赫连硕一怔。
旨意？
来不及多想，他匆匆换上官服，赶到前厅。
香案已设，天使展卷，尖细的嗓音一字一句砸下来——
"赫连硕，忠勇之后，戍边有功，今任禁军副都统，升正三品武将，即日到任——"
赫连硕跪在地上，接了旨，脑子里却"嗡"的一声。
今日他的眼睛才刚好，禁军副都统的旨意就上了门——巧，太巧了。
巧到他不得不怀疑：他眼睛痊愈的消息，陛下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果然，天使收旨之后，又附了一道手谕：命他与武昌侯府沈括一同，教授安宁郡主弓马骑射。
再然后，天使屏退左右，从袖中取出一道没有明发的密旨，双手呈上。
赫连硕展开，看完，久久没有出声。
密旨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字字千钧——
"借教授郡主弓马之名，传授谢十七兵书战策、操练实战。此事隐秘，毋得外泄。"
窗外秋阳正好，赫连硕捏着那道密旨，站在原地，半晌，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这是密旨？！密旨让他去传授谢十七兵法是操练实战？所以谢十七入了陛下的眼睛了？
连皇上都在亲手为那个谢十七铺路。
这是怎么回事?
他捏着密旨的手紧了紧，随即又缓缓松开。
罢了。他懒得去想了，既然是圣旨，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谢十七他自然是会好好教授那些他会的东西，至于陛下为何要让他去教一个侍卫这些内容，他不想去考证什么也不会专门去问背后的原因。
至于明珠嘛……
他赫连硕在沙场上滚出来的时候，哪天不是以寡敌众？
争，还是要争的。
只不过从今往后，得凭真本事去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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