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学习煲汤

第一天，学习辨认食材和药材。

松尾嬷嬷在案板上一字排开了十几种药材，有淮山、茯苓、枸杞、红枣、党参、当归、黄芪……有的切成片，有的搓成粒，有的保持着原本的形状，干瘪而坚硬。

“小姐，”松尾嬷嬷拿起一片淮山，凑到千美云云子面前。

“您看，这是淮山，色白、质坚、断面有细孔。好的淮山，闻起来有淡淡的清香，尝之微甜。您先闻闻看。”

千美云云子凑近鼻尖，轻轻嗅了嗅。一股淡淡的、像是晒干的泥土混合着草木的气息钻入鼻腔。

“再闻这个，茯苓。”

松尾嬷嬷又拿起一块泛着微黄的方块。

千美云云子依言照做。茯苓的气味更加清淡，几乎没有什么味道，但用手触摸时，有一种细腻的粉质感。

松尾嬷嬷让千美云云子用手摸，用鼻子闻，记住每一种药材独特的性状和气味，甚至还要用舌尖轻轻舔一下，感受那一丝丝若有若无的味道。

“小姐，煲汤首要在于识材，差之毫厘，味道和效用便谬以千里。就拿枸杞来说，北海道产的粒大肉厚、味道甘甜，而其他地方的则酸涩寡淡。若用错了，一锅汤就毁了。”

千美云云子努力记忆，只觉得脑袋发胀，比背诵和歌俳句难上许多。那些药材的名字、性状、功效、产地，像一团乱麻缠绕在一起，让她有些晕头转向。

一个时辰下来，她的手指因为反复触摸药材而染上了淡淡的药味，指甲缝里也嵌进了细碎的粉末。但她没有抱怨，只是默默地从侍女手中接过湿毛巾，仔细擦干净手，然后继续。

松尾嬷嬷看在眼里，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认可。

第二天，学习处理食材。

今天的任务是给一只仔鸡去骨。

千美云云子看着案板上那只已经处理干净、皮光肉滑的仔鸡，有些无从下手。

“小姐，请先观察。”

松尾嬷嬷站在一旁，声音不急不缓。

“鸡的骨骼是有规律的，您要先摸清楚关节的位置，然后用刀尖沿着骨头走向划开，一点一点地将肉剥离。切忌心急，宁可慢，不可错。”

千美云云子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按在鸡身上。

温热的、滑腻的触感传来，带着一丝淡淡的腥气，让千美云云子有些不适。

千美云云子的手指微微颤抖，但还是咬紧了唇，按照嬷嬷的指导，用刀尖试探着划开第一道口子。

鸡骨坚硬，刀子顺着骨头往下走，力度完全掌握不好。

千美云云子不是切不断筋膜，就是差点划到手。有一次刀尖一滑，擦着她的食指过去，虽然没有破皮，但吓得千美云云子心脏猛地一跳。

松尾嬷嬷在一旁看得直皱眉，不得不一次次上前示范。那双粗糙而灵巧的手握住鸡腿，刀尖轻轻一挑，整根骨头便完整地抽了出来，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变魔术一般。

“小姐，力度要均匀，不要用蛮力，要用巧劲。”

千美云云子点点头，再次尝试。

这一次，千美云云子学聪明了，不再急于求成，而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用刀尖顺着骨头的纹路剥离。鸡骨和鸡肉之间的筋膜被一点一点切断，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千美云云子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鬓角的碎发贴在脸颊上，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红，指尖黏腻地沾着油脂和血水。

终于，一根完整的翅骨被她抽了出来。

千美云云子长舒一口气，抬头看向松尾嬷嬷。

嬷嬷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还不错。继续。”

这一“继续”，就是一个多时辰。

等到整只鸡完全去骨完毕，千美云云子的手腕已经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千美云云子用冷水冲洗着泛红的双手，看着指腹上被磨出的细细痕迹，而且手上还有若有若无的鸡肉味，突然觉得，以前习字时觉得辛苦，真是太娇气了。

第三天，开始学习控制火候。

厨房里的小炭炉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苗在炭块间跳跃，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千美云云子按照嬷嬷的指导，将处理好的鸡块、泡发好的药材依次放入砂锅中，加入适量的清水，盖上盖子。

“小姐，现在请您用小火‘醒’食材，大约一刻钟，让食材慢慢适应温度，释放出最初的鲜味。然后再转大火煮沸，最后用文火慢炖至少两个时辰。”

“火候是汤的灵魂。”

松尾嬷嬷在一旁严肃地说。

“心急不得，也懈怠不得。火太大了，汤色浑浊，味道发苦；火太小了，食材炖不透，精华出不来。您要时刻关注火苗的变化，适时添减炭火。”

千美云云子守在炭炉边，被热气熏得额头冒汗。她小心翼翼地用火钳夹起炭块，添进炉中，或者夹出一些，让火势减小。

时间漫长而枯燥。

与千美云云子往日习字、插花时都觉得累的心境截然不同——那些事情虽然也讲究耐心和细致，但终究是在“风雅”的范畴内，即便累，也有一种审美的愉悦。而守在炉边看火，却是纯粹的枯燥和重复。

砂锅里的汤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蒸汽从锅盖的缝隙中升腾而起，带着食材的香气弥漫开来。

千美云云子盯着那跳跃的火苗，起初还会觉得有趣，渐渐地，视线变得有些模糊，眼皮开始发沉。

千美云云子赶紧摇了摇头，让自己清醒一点，拿起手边的蒲扇轻轻扇了几下，让炭火不至于太旺。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期间，千美云云子要不时揭开锅盖，用勺子撇去浮沫，观察汤色的变化。清澈的水变成了微微的乳白色，药材的香气和鸡肉的鲜味融合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暖的气息。

千美云云子的腰背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酸痛，膝盖跪坐在蒲团上也有些发麻。但她没有起身，没有离开，甚至连喝水都忘了。

千美云云子忽然想起父亲带她在田间劳作时说过的话——“云云子，看清楚，一粒米到端上桌，要流多少汗。”

那时候千美云云子还迷茫，蹲在田埂上，看着父亲卷起裤腿踩在水田里，弯腰插秧，汗水顺着脸颊滴落在泥水中。她不太懂那句话的深意，只是觉得父亲好辛苦。

如今，千美云云子亲手体验了从食材到成汤的每一步艰辛，从识材、处理到火候的把控，每一道工序都凝聚着心血和汗水。一碗汤背后，是无数次的尝试、失败、再尝试。

她对那句话，有了更深的体会。

几天下来，千美云云子真切地体会到了“庖厨”二字的不易。

千美云云子的手腕因长时间持刀而酸软，连端起茶杯都会微微颤抖；指尖磨出了细细的茧子，那是握刀和拿捏食材留下的痕迹；身上的衣服也难免沾染了烟火气息，换下来时总能闻到淡淡的油烟味。

膝盖因为长跪而发红，腰背也因为低头弯腰而酸痛。千美云云子甚至开始理解为什么那些侍女们走路时脚步那么轻快——因为她们早已习惯了这种劳碌，而她还远远不够。

但千美云云子没有抱怨。

也没有放弃。

每一天去厨房前，千美云云子都会在铜镜前站一会儿，看着镜中那个穿着素色窄袖和服、袖口用带子束起、头发简单挽起的自己。

这个人，越来越不像刚来到藤原家时那个小心翼翼、处处谨慎的“失忆小姐”了。

这个人，渐渐有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一些固执的、不愿意只是被动接受安排的东西。

每当感到疲惫时，她就会想起那张挂在由纪子房间墙上的毕业证书，想起健太郎哥哥那温和却疏离的笑容，想起那句“等时机成熟了，我会告诉你的”。

这些记忆，像是一根刺，也像是一把火。

疼，但也推着千美云云子往前走。

终于，在松尾嬷嬷严格的指导下，经过数次失败的尝试——第一次，火候过了，汤色浑浊如泥浆；第二次，药材比例不对，味道发苦，连千美云云子自己都喝不下去；第三次，水放少了，汤炖成了糊状。

…………

总于千美云云子勉强煲出了一锅看起来尚可、闻起来也颇有香味的汤。

枸杞淮山炖鸡汤。

千美云云子小心翼翼地揭开砂锅的盖子，白色的蒸汽扑面而来，模糊了她的视线。等蒸汽散去，她低头看去——汤色清澈微黄，表面浮着一层淡淡的金黄色的油光，鸡肉炖得酥烂，淮山软糯，枸杞一粒粒饱满地浮在汤面上，像一颗颗红宝石。

千美云云子用汤勺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并没有送入口中。

她猛猛的用鼻子吸了一口温热的汤汁，感觉带着枸杞的微甜、淮山的醇厚、鸡肉的鲜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材清香。不是特别惊艳，但胜在干净、温润，没有突兀的苦味或腥味。

“嗯……”

千美云云子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松尾嬷嬷站在一旁，看着她自我成就的的表情，嘴角终于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小姐这几日用心了。”

嬷嬷说道，语气比之前柔软了一些。

“这汤，勉强算是入门了。不过若要真正掌握，还需多加练习。”

千美云云子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连日来少有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谢谢嬷嬷教我！”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一勺汤汤盛入一个素白的保温瓷盅里，然后又盛了一些满上，盖上盖子，用布巾包好。

那瓷盅是千美云云子特意让侍女从沁芳阁拿来的，上面绘着一枝素雅的兰花，清秀而不张扬。

看着那盅汤，闻着空气中弥漫的、带着药材清甜和鸡肉醇厚的香气，千美云云子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成就感。

这碗汤里，有千美云云子这几日的汗水和坚持，有她的笨拙和笨拙后的进步，有她被烫到手指时的惊呼和差点切到手时的惊吓，更有她那份想要靠近兄长藤原健太郎、探寻真相的、复杂而真诚的心意。

千美云云子不知道这碗汤能不能打动藤原健太郎哥哥，也不知道能不能从他那得到更多答案。

但至少，她可以试一试。

松尾嬷嬷早已经走了。

千美云云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鬓发。千美云云子在厨房一角的水盆前洗净了手，又从侍女手中接过干净的毛巾擦了脸，将袖口放下来，理了理衣襟。

站在铜镜前，千美云云子仔细端详自己。

几日的厨房劳作，让千美云云子的气色反而比之前好了些——也许是活动开了，也许是每天喝自己炖的汤补的。双颊带着淡淡的粉色，眼睛也亮了一些。

千美云云子深吸一口气，捧起那盅温热的汤。

“我们去前院健太郎哥哥的书房。”

千美云云子对侍女说道，声音平静，但握着瓷盅的手指微微收紧，透出一丝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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