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整编开始

各桌的头目们散开，跟自己带来的心腹凑到一块儿。

整个冕山村的坝子上，瞬间变成了十几个小圈子。有人蹲着说，有人站着讲，有人揪着手下的衣领低声骂。

楚河没管他们。

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罗严站在他身后，目光扫了一圈场子，压低声音。

“最多一刻钟。”

楚河没接话，又喝了一口茶。

罗严说得对。该摆的条件都摆了，该亮的底牌也亮了。现在就是等。

等的时间越短，说明条件越诱人。

等的时间越长，说明问题越多。

但楚河不急。

他看着场子里那些交头接耳的身影，心里在过一遍名单。

十七家里头，穿山甲和义勇军是关键。这两家点头了，剩下的中小山头，不过是随大流。

第一个回来的，是朱才。

义勇军那桌，从头到尾没人站起来。朱才只是把几个副手叫到跟前，说了几句话。

几个东北军的营长连长互相看了一眼，有人点头，有人沉默。

但没人反对，他们离主桌坐的近，刚才的条件听得很清楚，很诱人。

国府已然抛弃了他们，义勇军只能自救！

“楚先生。”朱才第一个回来。

楚河放下茶碗。

“义勇军两千六百人，如果你说的条件都能做到，朱某愿意接受整编。”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讨价还价。

这句话落在场子里，周围几桌的脑袋齐刷刷转过来。

楚河站起身，伸出手。

“朱司令，欢迎你的加入。再次我向你承诺，第一混成旅旅长的职位是你的，而且，未来担任师长、军长也不是不可能。”

楚河画了个大饼。

朱才的手伸过来，粗糙，有力，苦笑道：“楚先生，我没想那么多。只要让弟兄们吃得饱饭，能打鬼子，我就没有任何怨言。”

说完以后再无多言。能够继续抗日，弟兄们还能吃上饭，这比什么都重要。

朱才松开手，退到一旁，没再坐下。他双手背在身后，腰杆挺得笔直，站在那儿，像重新穿上了军装。

第二个回来的，是贾胖子。

穿山甲那桌商量的时间稍微长了些。胡麻子的声音时高时低，被贾胖子摁了两次。

而白仁轩加入的晚，虽然是贾胖子手下的二当家，但面临这样的整编大事，他很识趣地没有说话。

贾胖子提着旱烟袋走回来。

圆滚滚的身子往椅子上一坐，烟杆往桌面上一杵。

“楚先生，我贾山川就是为了打鬼子。大雪山里要是真出了个领头的，能把这些散兵游勇拧成一股绳——”

他抬起下巴，朝楚河晃了一下。

“我没意见。”

说完，从桌上的盘子里，搬了块牛肉干塞进嘴里嚼着，算是给自己做了个了断。

两家表了态，场子里的气氛变了。

原本还在角落里嘀嘀咕咕的几个小头目，互相对了个眼神，一个接一个站起来。

松树沟的刘麻子第一个走过来：“楚先生，我们松树沟三百号弟兄，全听安排。”

紧跟着是水上漂、铁拐李、一枝花等等。

一个接一个。

楚河站在桌前，逐一点头，每个表态的头领，他都叫得出名字。

刘富贵在旁边翻着本子，一个名字一个勾。

十四家。

前后不到一刻钟，十四家全部同意。

但柳文贵还在谈，柳文贵的手搁在膝盖上，脸色不太好看。

另外两家——黑瞎子和卧龙坡，也没表态。他们在看柳文贵。

楚河没催。

倒是已经表态的赵铁柱开了口。

“楚先生，我冒昧多问一句。”

“问。”

赵铁柱捏着茶碗，搓了两下碗沿。

“承诺是好的，条件也是好的。但——翻脸了呢？”

场子安静了一瞬。

几个已经点头的头目，目光同时集中过来。

这话没人敢问，但所有人都想问。

赵铁柱把茶碗搁下，声音不高不低。

“楚先生别怪我说话直。当年张大帅整编胡子，也是好酒好肉请着，称兄道弟喊着。整编完了呢？头领们一个个'荣升参议'，部队拆得七零八落。不服的，要么失踪，要么'剿匪阵亡'，这事儿大家也都是知道的。”

他抬起头。

“楚先生现在客气，是因为先锋军还用得着我们。等编完了，部队攥在手心里了，还会客气吗？”

这话扎进场子里，连贾胖子嚼牛肉干的动作都停了。

柳文贵终于转过头来了，盯着楚河，等他回答。

楚河没恼。

这个问题迟早要有人问。

他甚至庆幸是现在问出来。当面不敢说，回去在心里憋着，那才是最大的隐患。

“赵当家的担心有道理。”

楚河走到桌前，拿起一份文件。

“事实上，整编的编制方案已经出来了。”

他朝罗严一点头。

罗严从身后的箱子里取出一摞装订好的文件，每人一份，让传令兵分发下去。

贾胖子接过来翻了两页，眉头就皱起来了。

白纸黑字。番号、编制、兵力配置、人员比例，全写在上面。

“各旅、团的士兵构成，白纸黑字，全在上面。”

楚河的手指敲了敲文件。

“比如第一混成旅，义勇军的弟兄占了七成以上。朱旅长，如果先锋军真食了言，翻了脸——你手底下七成都是自己的老兵，他们会答应？”

朱才没出声，但微微点了一下头。

这就是保险。

兵是自己的兵。你楚河如果真要秋后算账，拿什么算？底下的人不跟你走，你调都调不动。

“第二。这不是我个人的承诺，是先锋军的承诺。文件上有总参谋部的印章。”

“第三。”

楚河的语气变了。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信，就坐下来吃饭。不信的话，我还是那句话……”

他停了两秒。

“一个星期以后，大雪山里不能再有胡子了。”

场子里落针可闻。

“这一点，楚某说到做到。”

但在场所有人的后脊梁都凉了一截。

这不是威胁。

这是通知。

“我没什么问题了。”赵铁柱坐了回去。

柳文贵那边又沉默了一阵。

过了大约三分钟，柳文贵站起来，走过来。

他没有看楚河，先看了贾胖子一眼，又看了朱才一眼。

“行。青龙岭，编。”

几个字落地。

紧跟着，黑瞎子和卧龙坡也表了态。

但最后还剩三家。

鹰嘴崖的汤老四、北沟的赵大虎、石门岭的孙半仙。

汤老四搓着手走过来，脸上带着为难。

“楚先生，不是不愿意。是我那帮弟兄——有些是从伪军那边跑过来的，心里怕。我得回去跟他们说透了，不然硬编进来，人心散着，反而坏事。”

北沟的赵大虎也跟着说了句差不多的话。

石门岭的孙半仙更干脆：“我一个人拍不了板。给我三天。”

楚河看了看这三个人。

不急。

能当面说出来，至少说明没打算跑。真不想编的，今天就不会坐在这儿。

“不急。”

楚河端起茶碗。

“吃了饭再走。”

他朝后厨方向喊了一声。

“上菜！”

菜是提前备好的。

冕山村供销社的后厨忙活了一个上午。每桌十八个菜。

除了凉菜以外，还有红烧肉、炖小鸡、清蒸白鱼、野猪排、酱骨头、干煸蕨菜、松仁玉米。

菜一端上来，满场的肉香。

但几乎没人动筷子。

十七家头目，加上各自带来的心腹，七八十号人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平日里做梦都吃不上的菜，却跟丢了魂似的。

有人拿起筷子，夹了块肉放到嘴边，嚼了两口又放下了。

有人盯着桌上那个铁皮箱子出神——那里面装着十万美金，从进场到现在，那箱子一直没关上。

贾胖子倒了一碗酒，闻了闻。好酒。

搁在平时，他能喝三坛子。

今天只浅浅抿了两口。

“楚先生，我先走了。”贾胖子站起来，把旱烟袋往腰上一别。“回山里跟弟兄们讲政策。”

楚河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塞进嘴里，点了点头。

“贾司令，箱子带走。”

贾胖子愣了一下，看了看桌上那个铁皮匣子。十万美金摆在里头，码得整整齐齐。他犹豫了一秒。

“这——”

“见面礼。”楚河嚼着肉，含混说了一句。“跟整编无关。搜山的时候，穿山甲出了全寨的弟兄，这是谢礼。拿着。”

贾胖子的手搭上了箱子。

他没再客气，朝白仁轩使了个眼色。白仁轩上前，合上箱盖，两手提起来。沉甸甸的。

朱才也站了起来，但没碰箱子。他看了看几个副手，其中一个精瘦的中年军官走上来，双手把箱子抱在怀里。

“楚先生。”朱才最后看了楚河一眼。

“我那两千六百人，明天就开始造册。”

说完转身，大步往院子外走。

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踩得又稳又重。

一桌一桌，陆续有人站起来。每个头目走的时候，都把桌上的箱子带上了。

有的自己提着，有的让手下抱着。

鹰嘴崖的汤老四走到门口，回了一下头。

他的桌上也有一个箱子。

楚河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汤当家，箱子别忘了。”

汤老四张了张嘴。

他还没答应整编。还说要回去跟弟兄们商量。这钱，能拿？

“见面礼。”

刘富贵在旁边推了推眼镜，补了一句。

“楚先生说了，跟整编无关。”

汤老四站在门口，脚下像生了根。

身后的心腹扯了扯他的袖子。

汤老四咬了咬牙。走回去，伸手。

箱子提起来的那一瞬间，手腕上的青筋绷了一下。

十万美金。

拿了钱，回去还说得出“不编”两个字？

汤老四提着箱子走出院门，始终没回头。

院子里渐渐空了。

菜凉了，酒也凉了。

七八十号人走得干干净净，桌上的碗筷几乎没怎么动过，倒是所有的箱子，一个不剩。

楚河坐在主桌后面，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进碗里。

总参谋长罗严说：“十四家当场同意。另外那三家回去商量，会不会有什么变故？”

“嗯。”

楚河嚼着肉，含混应了一声，罗严在一旁躬身等待着。

“那三家会回来的。”

“我知道。”

楚河把碗放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

“当然，两手准备，炮兵团可以拉出去演戏一下了。”

他喝了一口茶，目光越过院墙，看向远处大雪山的方向。

山脊线上，几队人马正沿着不同的山路往回走。马蹄声远了，尘土在午后的日光里飘起来，慢慢散掉。

“整编办公室明天挂牌。造册的表格今晚印出来。”

“已经在印了。”

“罗严，预备团的四千人，什么时候能拉出来？”

“随时。”

楚河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好。从明天开始，整编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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