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明升暗降

会客厅里没有人说话。

楚河站在戴笠面前，两人之间不到一尺的距离。

戴笠没有后退。

楚河也没有前进。

但这一尺的空气，比刚才沈醉开枪时还要沉。

在座的七八个军官，没有一个敢动。俞大维把眼镜摘下来又戴上去，手指微发颤。毛邦初的目光死盯着桌面上的茶杯，好像那杯水里藏着什么国家机密。郑介民握笔的手停在半空，笔尖悬着，一个字也落不下去。

沉默持续了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楚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平静看着戴笠。

不是审视、愤怒，但这是一个手握重兵的上将的平静，反而透露着一种更让人不安的东西。

戴笠用似笑非笑的眼神回应，他的姿态没有任何变化。但他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关节，已经扣的死死的了。

两人对视了整整一分钟。

戴笠突然动了，他的身体微前倾，双脚后跟一碰，重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属下失言。”

声音压得很低，姿态放得很足。

“楚司令是国军上将，是东北行营主任，是中央最倚重的前线统帅。属下纵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对司令有任何不敬之心。”

他直起身。

“方才那位苏俄特工，纯粹是军统在执行任务时顺手捕获。听闻楚司令在上海为此事奔波，属下自作主张代为处置，本意是替司令分忧。如有冒犯之处，属下认罚。”

楚河看着他。

戴笠的表情恢复了那种恰到好处的恭谨，仿佛刚才当面杀人那一出从没发生过。

这人的脸皮厚度，堪称一绝。

楚河没有继续追着这个话题不放。他转身走回座位，坐了下来，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杯，喝了一口。

“那既然这样的话，我就告辞了，诸位。”楚河放下茶杯，起身就打算走，他倒要看看，谁敢拦！

戴笠慌忙地从中山装内侧掏出了另一份文件。

牛皮纸封皮，红漆封蜡，上面盖着军事委员会的大印。

“楚司令留步”

戴笠把文件放在桌面上，双手推过去。

“这是委员长的亲笔手谕。”

楚河没接。“直接说什么事儿吧。”

“委员长说——”戴笠的语速放慢了“东北战局日趋复杂，先锋军孤悬敌后，仅凭楚司令一人在关外苦撑，中央于心不忍。”

楚河端着茶杯，等着。

“委员长的意思是，请楚司令移驾南京，出任军事参议院副院长一职。同时，继续兼任第六集团军司令长官。”

军事参议院副院长？

楚河轻笑，满是不屑。

军事参议院，全称“国民政府军事参议院”。听着吓人，是国家最高军事咨询机关，院长和副院长都是上将衔。

但实际上是什么？

是一座金丝笼。

从北伐结束到现在，多少曾经叱咤风云的将领被请进了这座笼子——冯玉祥，西北军数十万大军的统帅，1930年中原大战兵败后被“请”到南京，挂了个军事委员会副委员长的虚衔，实际连一个排都调不动。

李济深，广东实力派核心人物，1929年被常凯申扣押在南京汤山“疗养”，名义上的职务是军事参议院院长。

唐生智、阎锡山、李宗仁——哪一个不是被这套“明升暗降”的把戏玩过？

套路永远一样。先给你一个比原来更高的头衔，让你“荣升中枢”。

然后你人到了南京，离开了你的部队、你的地盘、你的嫡系——龙离了水，虎下了山。

从此以后，你就是南京城里一个领饷吃饭的闲人，手里的部队则一步一步的被“挟天子令诸侯”，最后被蚕食。

戴笠还在说话。

“委员长原话——楚将军抗日有功，中央理当酬庸。参议院副院长一职，位高权重，参与国家戎机大计。日后全面抗战一旦打响，有楚将军在中枢运筹帷幄，中央的决策必然如虎添翼。”

一顶高帽扣下来。

“再者——”戴笠顿了顿，换了个角度。“委员长也是考虑到楚司令的安危。东北敌后，关东军虎视眈眈，司令孤身犯险，万一有个闪失，不光是先锋军的损失，更是整个中华民族的损失。委员长说，以楚司令之才，不应困于一隅，而应该站在更高的位置，为整个国家的抗战大业服务。”

第二顶高帽。

“况且，楚司令在东北的功勋，全国有目共睹。如今委员长主动延请入京，这是多大的体面？全中国的将领，有几个人能得到这样的待遇？”

第三顶。

戴笠的话术堪称一流。

三顶帽子，一顶比一顶高。酬庸功勋、保全安危、国家大义——全套大道理摆出来，句在理，字冠冕堂皇。

如果楚河拒绝，那就是不识抬举、不顾大局、辜负委员长一片苦心。

楚河把茶杯搁在桌上。

“说完了？”

戴笠微笑点头。

“戴局长，军事参议院副院长。”他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语速很慢。“冯焕章在那个位子上坐了几年了？他现在还调得动一个兵吗？”

戴笠的笑容僵了一瞬。

“您委员长这套把戏，对冯玉祥用过了，对李济深用过了，对唐生智也用过了。现在轮到我了？”

楚河拎起那份盖着大印的文件，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丢回桌面。

“帮我带个话回去——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这个副院长，楚某不稀罕。”

戴笠的表情纹丝不变。

他似乎早就料到楚河会拒绝。

“楚司令。”他的语气不再是刚才那种堆砌大义的官腔，反而变得更随意了一些，像是两个老朋友在私下聊天。

“您说的这些，我都理解。参议院确实是个清水衙门，在您这个位置的人，不稀罕，正常。”

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

在座的七八个人虽然还坐着，但每个人的耳朵都竖得直的。

“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

楚河没接话。

“楚司令手握十万大军，坐拥兵工厂，又有东北行营主任的名分在身。按理说，您应该坐镇大雪山，运筹千里。”

戴笠的目光意味深长。

“可您偏偏不在大雪山。您跑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去，做一件很小的事。而且还做了很久。”

他没有直说。但楚河听得明白。

冰城。情报股。股长。

他的意思很明确——我知道你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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