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9章 闪电战（九）

所有的目光都定格在孙慧兰身上，包括已经举起枪的士兵们，回头看她。

他们都认识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女记者，连旅座都要客气有加，总政治部带过来的大人物。

贾山川也愣住了。

“孙记者？”他疑惑地喊了一声。

孙慧兰的心在狂跳。

糟了。出事儿了！

这个“不可”是条件反射，听到日语的哀求——他们的声音、语气、腔调，她的嘴就比脑子先动了。

但她的脑子只慢了两秒。

总政治部的周少校正站在十米外，看着她。

怎么办……怎么办……

一个记者，为什么要拦一个旅长杀鬼子？

太不自然了。

用军纪来压？或许有用，但总政治部那边儿，一定会对这个异常的举动上心，我很可能被怀疑，被盯上。

人道主义？对，人道主义！记者有人道主义而拒绝杀俘，应该是可以理解的吧？

念头刚起，又立即被否决。

不……不行，我顶替的身份的父母就是被日本人杀害的。在冕山村，我一直表现出的，都是对日本人恨之入骨……

她握着采访本和相机的芊芊玉手，突然用力。

等等……

霎那间，她抓住了另一个切口。

“贾将军。”她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带上了一点歉意。“不好意思，是我唐突了。我想采访几个日本俘虏。”

刚才念头急转，想了很多，但事实上只过去了一两秒钟。

“采访？”贾山川皱眉。“一帮狗日的小鬼子有什么好采访的。”

“我想写一篇通讯。”孙慧兰举了举采访本，语速放慢，条理分明。

“我军击溃日军精锐防线取得大捷，这是要在《先锋日报》头版刊登的。光写我军英勇还不够，我还想采访日本人——让他们自己说，小鬼子的部队是怎么被我军打垮的，他们被俘以后有多恐惧，对侵略我们的土地有多后悔。”

她顿了一下。

“最好能拍几张照片。贾将军您在俘虏面前训话的画面，配上这些日本兵灰头土脸的样子，一起刊登出去。全国的老百姓看了，该多提气。”

贾将军？咦？感觉还不错啊。

贾胖子的眉头松了。

说实话，“贾将军”这三个字一出来，他就已经被拿住了。前面加上“头版刊登”“全国老百姓”？

头版啊！

全国啊！

他搓了搓手，觉得这女人说的有道理。确实有道理。自己在俘虏面前训话的照片——那场面，想想就有排面。

“行吧。”他摆了摆手，冲警卫营的士兵努了努嘴。

“先等等。让孙记者采访完了再说。”

枪口放下了。

士兵们退了两步，但眼睛还盯着俘虏，表情像是在说——别耍花样，你们跑不了。

孙慧兰让周少校叫来了一名日语翻译。翻译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军官，日语磕磕绊绊的，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但基本能沟通。

她蹲在那名日军少佐面前。

少佐叫石田正夫，第四师团第八联队第三大队长。

翻译把孙慧兰的问题磕磕绊绊地转述过去。

“石田？”孙慧兰皱了皱眉，仿佛靠近他是一件很难受的事儿，但因为工作而不得不靠近。

“你们的防御是在什么时间被我军突破的？”孙慧兰斟酌着用词。

石田看了这个漂亮的中国女人一眼。脸上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惊惧和残存的倨傲混在一起的表情。

但他刚才亲眼看着同伴被一枪毙了，知道自己的命捏在这些中国人手里。知道是这个美女救了自己一命……至少，让他可以多活一会儿。

他开口了，用了一个词，“铁の津波”——铁的海啸。

他说，只用了几分钟。

海啸般的坦克碾过了铁丝网，碾过了警戒壕，碾过了主抵抗线。步兵坐着卡车来，跟在坦克后面跳进壕沟，手里的短管武器一秒钟能打出几十发子弹。

从石田断断续续的叙述里，孙慧兰拼出了一幅完整的画面，越听，心中就越沉。

很快，她把该问的都问了。作战部署、兵力配置、伤亡情况、指挥体系。

每一个问题都恰好好处，就是一名战地记者的正常采访，任何人都不会怀疑，但她却了解到了足够多的情报。

最后，她切入到了主题。

“你现在是什么心情？”

石田沉默了几秒。

“我很恐怖。”

翻译转过来的时候，用的是“害怕”。

但孙慧兰听到了原文。

恐怖——kyoufu。

石田说：“地狱的门被打开了。”

……

她收了采访本，站起来。

“贾将军，辛苦您了。能不能请您站在俘虏前面，我拍一张照片？就是您审问敌军军官、训话的那种画面。”

贾山川在一旁抓耳挠腮的，等这句话等了半天了。

他立马走过去，背着手，站在跪了一地的日军俘虏前面。下巴微抬，目光朝下，脸上摆出一副威严的表情。

那些俘虏灰头土脸地跪在他脚下，像一堆被踩扁的烂萝卜。

被三毛击毙的日军尸体被两个很机灵的士兵拖到了画面外。

咔嚓，咔嚓。

“好了。贾将军，我这边儿没事儿了。”孙慧兰放下相机，心里默念。石田君，同为大河民族，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照片拍了。要在《先锋日报》上登，底片要复制，寄到全国的报纸。贾山川的脸、俘虏的脸、阵地的背景，全都在画面里。

发出去的东西，可就覆水难收了。

这个胖子再怎么粗鲁、愚蠢，也得顾后面的事。全国人民看着呢，你照片里的俘虏要是事后全被杀了，你总的要有个交代，要顾及影响。

贾山川可不知道孙慧兰的打算，他满意地拍了拍肚子。

“哎，不错不错。你说这照片能上头版不？”

“一定能。”孙慧兰微微一笑。

贾山川高兴得肚子上的肉都在抖了。

”给我把这群小鬼子严加看管起来！“他下达了新命令。

”旅座，小鬼子……哗变……不……枪毙了?"心腹属下小心翼翼地问。

“枪毙你个头，枪毙你个头。”贾胖子拍着心腹的脑袋瓜子，骂道：“枪毙俘虏是违反纪律的，你这是不是想让你们旅座背上处分？”

“旅座，不是您说……”

“我说个屁。”

……

声音在满是硝烟的战场上，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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