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0章：两万年前的梦想（下）
「是的，父亲。」
「我见到过那些泰伦，那些贪婪的虫族。」
「在亚空间中，我曾目睹过未来的景象。」
「哪怕只是片刻的未来，哪怕未必是这个世界的未来。」
「但足够了。」
「我敢于在您的面前侃侃而谈，一部分原因便来源于此。」
「未卜先知总会带来额外的勇气，哪怕是对于我这种怯懦之辈来说。」
原体的微笑中带著一抹自嘲。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当我在未来的影像中看到那些泰伦虫族的身影时」
「我必须承认，我被它们深深地迷住了。」
「我突然理解了海德……」 「我是说我的那位兄弟，那位十一号。」
说到一半，罗嘉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向帝皇露出了歉意的笑容。
没错，即便是他这样的狂信徒，也知道有些秘密是不应该触碰的：他的那位兄弟，某种程度上比亚空间更可怕。
但至少……罗嘉钦佩他。
哪怕他知道，那位十一号兄弟对他的态度也许只有轻蔑和鄙夷，但这并不妨碍他发自内心地钦佩那个人的执著和强大……
并希望他自己也能变得像那个人一样。
但即便是那个人，在目睹了那些有可能在未来，向整个人类文明发起进一步进攻的域外种族之后，依旧对它们的文明结构和发展逻辑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崇拜心理：罗嘉曾以为这是种疯狂，直到他走上了十一号的老路。
他不得不承认，他的兄弟是对的。
「泰伦虫族的文明构造，的确是这个可悲的宇宙中所能展现出来的最具威慑力，同时也最具有希望的一种选择。」
「如果它们出现在银河这座竞技场上，那它们将是最有希望获得胜利的选手，而如果它们出现在大远征的战场上，那我认为，我们极有可能无法复兴人类的伟业：至少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只用一个世纪就完成眼前的一切。」
「我们必须承认，作为我们目前可以确定的唯一一种自域外黑暗而来，且又极有可能是它们自己星系中的残酷搏杀的胜利者的种族，泰伦是趋近于完美的，和它们相比，银河的任何一个种族都拥有著无可挽回的劣势。」
「它们的肉体比惧亡者更强劲。」 「它们的精神比艾达灵族更纯洁。」
「它们的数量和战斗意志足以淹没有史以来最强大的绿皮帝国。」
「它们在战斗中所表现出的效率、团结以及专业度，足以碾压混沌四神麾下最强而有力的恶魔军团。」
「而和人类相比，泰伦虫族同样拥有一项无可匹敌的优势，那就是名为大吞噬者的集体意志：这种名为虫巢意志的格式塔意识让它们永远不需要担心受到亚空间的腐蚀，这正是我们人类梦寐以求的事情。」
「或者说，泰伦在向我们展示，一个数量庞大的种族，该如何通过将它们所有个体的意志上交给一位足以代表整个种族的伟大存在，从而在亚空间中占有相当的比例，不仅能够抵抗混沌四神的恶意疯狂，还能反过来保护自己的种族在现实宇宙中无往不利。」
罗嘉的手指著他面前那张看不见的黑板留下了充满怀念的最后一撇。
「我们不得不承认这些，不是吗，父亲？」
「我们必须意识到，如果人类最重要的长期目标是抵御混沌对我们种族的影响，并确保帝国在银河境内的长久存在的话，那么泰伦虫族的文明结构，就是我们所能够找到的，有具体案例的——最佳答案。」
「它们的体量，足以成为银河帝国。」
「同时，它们能够在现实宇宙中保持绝对优势的前提下，在亚空间中同样无往不利。」
「虫巢意志的阴影，足以遮蔽、吞噬，甚至是摧毁掉其所途经的亚空间区域，就连混沌四神都拿它毫无办法，如果我们人类拥有一个同样强大，又或者是稍逊一筹的集体意志的话，我们又何必像现在这样，畏惧所谓的……神明呢？」
在那看不见的「神明」二字上，原体著重地画了几个圈，然后又画了几个叉：当他将同样看不见的粉笔重重地砸在这个词上面的时候，他心中的怒火简直肉眼可见。 但这一切，都未曾让他唯一的听众，也就是人类之主，愿意感同身受。
帝皇只是安静地聆听著，他仅剩的那一丁点耐心，正伴随著罗嘉的讲述而飞速消失。
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如果上罗嘉的一举一动，无意间模仿出了人类之主在两万年前的愚行的话，那帝国姑且还能够忍受。
但十一号是个例外，他是帝皇绝对无法忍受的那个话题。
「如果你站在这里，就是想告诉我，你的计划是对于十一号的拙劣模仿的话，那么就到此为止吧，奥瑞利安。」
帝皇的声音冰冷。
但这并未浇灭罗嘉的热情。
「不，我可以说，它们还是有些不同的。」
罗嘉并未完全否认帝皇的话语。
「的确，我承认，我和十一号在针对于亚空间的问题上是殊途同归的，但您并不能因为这件事情而埋怨我，父亲，因为就像我之前所说的那样，泰伦是趋近于完美的种族，它是一个你根本找不到具体缺点的种族。」
「惧亡者早已灭绝，艾达灵族也不过是一些苟延残喘的遗民，至于绿皮兽人，它们从一开始就不该是文明进化的方向，而泰伦虫族胜过了它们所有，如果我们能够将人类文明重组为泰伦虫族的模样，那我们就无可匹敌。」 「而如果我们想进行改造的话，那么重点就在于泰伦虫族那独一无二的集体意志，也就是大吞噬者，或者说虫巢意志：这是它们能够如此强大的核心要素。」
「也是十一号曾经想完成的事业。」
「但是，我们也必须意识到一件事情。」
罗嘉伸出一根手指。
「我们必须意识到十一号为什么失败了。」
「是因为他不够强吗？」
「不，这不是主要原因，最主要的原因是十一号选择了一条格外困难的道路：他企图在绕开亚空间的前提下完成他的梦想。但事实证明了这是几乎不可能的，使用纯粹的物理手段不可能塑造出一位信仰之神。」
「所以，他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将整个人类种族打造成单纯的格式塔形态，这触碰了您的逆鳞，也触碰了文明的底线，同时，也是他失败的最直接的原因：想要完成一个格式塔形态可一点儿都不简单。」
「但是。」
基因原体突然话锋一转。
「我和他不一样，父亲。」
「我从不忌惮运用亚空间的力量。」 「得」「奇」「小」「说」「网」「首」「发」「d」「e」「q」「i」「x」「s」「.」「o」「r」「g」
「因此，我的计划会比他的更简单：这就意味著更高的可执行性。」
「我甚至可以用最简单的话语，在短短的几句话里，向您阐述完我的整个计划。」
+……+
帝皇没有回应：但也没有反驳。
而得到了默许，大怀言者以昂扬的热情继续说了下去。
「首先……」
罗嘉停顿了一下。
「我们需要拾起曾经中断的事业。」
「那便是助您登顶人类之神皇。」
「这是最重要的一步，如果人类想要在亚空间中占据一席之地的话，那我们就必须在同一面旗帜下联合起来，团结起来，我们必须意识到，个体的灵魂在亚空间的浩瀚汪洋面前是何等的渺小，如果想要获得胜利，那所有人的意志都必须团结在一起。」
「但我们是无法让一团散沙团结起来的，除非将它们装进同一个袋子里。」 「这个袋子——就是神皇信仰。」
「必须让全银河的人类相信，您就是人类的救世主，您就是人类的神明，您就是人类文明千万年的至高境界，如果没有您在危急时刻力挽狂澜，人类文明就会倒在纷争时代的混乱浪潮中，就此走向衰亡、灭绝，永远不会像现在这样，以银河帝国的身份再度君临群星。」
「我们必须让全人类相信，您就是人类的意志，人类的神，如果没有您的存在，人类文明本身也将烟消云散。」
「相信我，父亲，这很简单。」
大怀言者朝著他的基因之父微笑。
「因为这和帝国真理不同：帝国真理是欲盖弥彰的谎言，而我所说的，是事实。」
「您真的是人类意志的化身，全银河没有任何一个个体比您更有资格代表全人类。」
「而且如果没有您的横空出世，我们都知道人类会倒在纷争的浪潮中：冉丹或者乌兰诺会成为下一个星系的主角，而不是人类。」
「所以，我们根本不需要说谎，也根本不需要费力地推行那些帝国真理，我们只需要实话实说，我们只需要告诉人类，他们在大远征之前曾经站在多么危险的悬崖边缘，而您又是如何神威天降，以一己之力将整个人类文明从危机的边缘拉了回来，并重铸了辉煌。」
「我们只需要告诉他们真相，而真相会让全银河的人类发自内心地信仰你。」
说到这里，原体甚至有些惋惜。
「可惜啊……可惜现在实在是太晚了。」 「如果是在大远征初期的话，那时有您如神明般在全银河彰显威风的事迹，而民众的脑海中尚没有遗忘纷争时代的黑暗，我们想散播神皇的信仰会比现在容易十倍。」
「而现在，想要让这些已经远离了纷争时代，从小在大远征后的安详岁月中，逐渐长大的新一代人类，重新意识到您对他们来说有多重要，可能会花费更长的时间——几十年或者几百年。」
「但这些都不重要，在亚空间的面前，时间是没有意义的。我们有的是机会。」
「而且我们肯定会成功。」
「我们会让全银河的人类奉您为神，这是具有可行性的。」
「因为在你原本的计划里，神皇信仰就是帝国真理失败之后的后续方案。」
大怀言者一脸蛮不在乎地，将帝皇心中的那个秘密抖露了出来。
「您知道，信仰是可以被建立的，尤其是以您为核心的信仰。」
「而我们则要在此基础上更进一步。」
「我们要用足够的宣讲、管理以及现实的奇迹，将人类的思维进一步统一起来，直到这银河中的绝大多数人类，都发自内心地将您视为他们内心中的太阳，愿意将他们在亚空间中的那些微不足道的投影，融入到您无穷无尽的光辉中。」
「直到我们可以骄傲地宣称。」
「神皇就是人类，人类就是神皇。」 「直到直到哪怕是身处于最深邃的混沌汪洋中的诸神也不得不承认，您便是人类种族的神明，您便是人类的象征。」
「您便是人类这个概念本身。」
「而到了那一刻，我们的第一步计划就可以算是完成了。」
「紧接著，我们将开启第二步。」
罗嘉深深地呼吸了一下。
「那便是将黑暗之王召唤出来。」
「在最合适的时机，我们将在神圣泰拉——人类信仰的中心，举行一场伟大的仪式。」
「通过无数的献祭和牺牲——当然是针对于银河中那些该死的异形的——我们会进一步将人类这个概念与您的个体绑定在一起，以确保在您飞升入亚空间的时候，整个人类文明将作为您这个伟大个体的一部分，就像你的手、你的脚那样，与您一同飞入亚空间中。」
「这并不是主人与奴才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这是一位古老的半神英雄，带著他那曾经弑杀了无数野兽的骄傲手臂，一同成为了神话中活生生的新神。」
「而作为仪式的代价，神圣泰拉将成为第二个恐惧之眼，甚至更加庞大，我们准备充分的仪式，远不是灵族帝国那匆忙的灭亡可以媲美的，我们所制造的漩涡将吞噬掉恐惧之眼的轮廓，在整个银河的最中央，打造出一个永远不可挽回的巨型伤口，这足以将整个星系彻底杀死，连同这里的所有文明，所有生命。」
「而届时，人类文明早已作为您的一部分，与您一同飞升入亚空间中，抛弃腐朽的肉体，在浩瀚汪洋中享受永恒。」 「而在我们举行的献祭仪式中，黑暗之王将在亚空间的最深处苏醒，它将被银河最终极的终结与死亡所吸引，作为一位伟大神明的另一部分，与您合二为一。」
「是的，这是平等的联合。」
罗嘉点了点头。
「而不是一方对另一方的吞噬。」
「您并非是作为黑暗之王的神选，作为黑暗之王的仆奴，聆听他的召唤，你是作为一位堂堂正正的新神，一位早已诞生的人类之神，一位足以与混沌四神分庭抗礼的冰冷太阳，以最平等的身份与黑暗之王合二为一。」
「它不会拒绝这次联合的，父亲。」
「因为您是它唯一选中的使徒。」
「因为人类是它命中注定的眷族。」
「但更重要的是，当其他的混沌神明因为银河系的突然死亡而元气大伤的时候，黑暗之王却可以坐拥整个人类文明的信仰，作为其源源不断的力量来源：这就像那些古代神话中永远无法消化干净的巨魔肉一样，将成为英雄人物取之不尽的力量源泉。」
「您将让黑暗之王变得更强大，每一刻都将比上一刻更加的强大，没有任何一个混沌神明能够拒绝这样的诱惑——是永恒的力量，亦或是暂时的饕餮，而后者还要冒著在新生阶段与您这位人类之神展开全面冲突的风险？」
「黑暗之王不可能想不明白的，父亲。」
「因为它只是黑暗之王，它并非是终结与死亡，作为终结与死亡，也许渴望著整个人类文明的牺牲，但作为黑暗之王，作为一个有著独立意识的神明，它所想要的，肯定是长久的存在下去，以及更多的力量。」 「而一个被吞噬的人类文明无法为它带来这一切，一个与它共存的人类文明，才能够为它带来这一切：不要将神明想的那么大公无私，父亲，它们即便背靠那些概念的力量，但也绝非概念本身。」
「它们同样会怯懦，会苟合，会为了长远的利益，而暂时放弃眼前的贪念。」
「但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原因，最重要的原因是，届时已经成为人类之神的您，背靠全银河的信仰，早已无需忌惮任何一位混沌神明。」
「不是黑暗之王逼著你融合，而是它要恳求你与它融为一体，让终结与死亡的概念在银河中显现：它才是弱势的那一方，它不会拒绝您提出的条件。」
「它不会像你所担心的那样，将整个人类文明在仪式的那一刻吞噬殆尽。」
「这便是神明可以被利用的地方：它们那有悖于神明身份的私欲和卑劣。」
「但对于我们来说，这些便是好的。」
「我们可以实现平稳的过渡，实现整个人类文明与黑暗之王的个体之间以您为媒介，达成亚空间中从未有过的共生契约。」
说到这里，仿佛卸下了心中最后一口气，罗嘉几乎要瘫软在地，他的双肩低垂著。
「然后？」
「然后的事情还需要我讲述吗？」
「一切都会水到渠成的，父亲。」 「因为我们已经制定好了先决条件。」
「我们已经在亚空间的最深处书写下了属于人类的最新规则，那便是：」
「帝皇就是人类，人类就是帝皇。」
「帝皇就是黑暗之王，黑暗之王就是帝皇。」
「黑暗之王便是终结与死亡，终结与死亡便是黑暗之王。」
「所以……」
「人类，便是黑暗之王。」
「人类便是终结与死亡。」
「人类这个概念不单单是一个名词，不单单指向我们这个文明，它将是整个亚空间中终结与死亡的实体化身，每一个人类的灵魂都是终结与死亡不可撼动的一部分，它们将服务于一个由你和黑暗之王共同构成的双头怪物，在亚空间的永恒战场上，以终结与死亡的名义，投身乳那场永不停息的杀戮。」
「如果你尚且无法想像这一切的话。」
「您大可以置换一下这个概念。」
「将人类视为泰伦虫族。」 「而您——或者黑暗之王——又或者是人类之神，将视为那位虫巢意志，那位大吞噬者？」
「现在你明白了吧，父亲？我们根本不需要担心黑暗之王是否会吞噬人类。」
「这就像在问，大吞噬者是否会吞噬泰伦虫族一样可笑——问题根本不成立。」
「因为大吞噬者就是泰伦虫族，泰伦虫族就是大吞噬者，同样的，人类就是黑暗之王，黑暗之王就是人类。」
「它又怎么可能吞噬掉自己呢？」
「当然，我知道在此期间，可能也会有一些额外的小问题，比如说，当我们让人类成为终结与死亡这个概念本身的时候，我们将不得不面对那些早已因为这个概念而存在于亚空间某些领域的原生恶魔。」
「但没关系……」
罗嘉勾起了嘴角。
「它们将成为第一个案例，成为人类进军亚空间时的第一个牺牲品。」
「终结与死亡这个概念只会是人类的。」
「至于其他的存在，让它们消失吧。」
「它们将见证亚空间的传奇。」 「将见证在帝皇——人类之神——黑暗之王的咆哮下，人类文明如吞噬混沌的泰伦虫族般席卷整个伟大游戏，它们所荼毒过的每一个毫无生机的世界，将会是终结与死亡这个概念活生生的证明。」
「而作为人类文明将在伟大游戏中永远战斗下去的回报。」
「我们，人类，也将永远的生存下去，每一个人类的灵魂都将在亚空间中得到永恒，在无穷无尽的战争中执行终结与死亡，在混沌恶魔们的悲惨哀嚎中享受复仇的快乐。」
「这便是人类的结局。」
「一个永恒的收割者。」
「一个生来的征服者。」
「混沌的终结，诸神的死亡。」
「不再逃避，不再怯懦，我们将以战士的姿态，昂首迈入至高天中，让混沌诸神与它们的恶魔留下鲜血与眼泪。」
……
「如何，父亲？」
「你喜欢我为人类谱写的……未来吗？」
—————— +……+
+……+
+我要承认一件事，罗嘉。+
在沉默了良久之后，帝皇开口了。
+你的确勾勒了一个美妙的图景，一个就算是两万年前的我也不敢想像的……未来。+
+但同样的……+
+就像我不敢想像这样的未来一样，我也想不清楚在这未来中，会出现的一个问题。+
+告诉我，奥瑞利安。+
人类之主死死的盯著他的子嗣。
+在你为人类所勾画的「未来」里面。+
+人类……还会是现在的那个人类吗？+
—————— ……
大怀言者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才有一股轻微的、困惑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到了很远的地方。
「您……为何要在意这些事，父亲？」
「这……这很重要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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