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0章:伟大之狼
开始了。
当风暴鸟的底盘,与贝坦加蒙的土地碰撞在一起时,那股再熟悉不过的冲击感让原体本能地握紧了掌中的酒神之矛。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这是那场持续了一个半世纪的大远征,留给黎曼鲁斯的最深刻的记忆锚点之一,几乎已经成为了他内心中的一种本能。
对于狼王来说,更重要的记忆,也许就只有那场发生在杜兰上的兄弟相争,还有那次也许永远不会再有第二场的酒会了。
「呼……」
发生在过去的美好与争端,黎曼鲁斯不由得在内心中悲叹一声。
他知道,那些曾发生在过去的美好、友谊和互相体谅,那些曾被他们认为是一段伟大史诗的开幕致辞,被他们认为可以在他们取之不尽的生命中,一次又一次上演的事物,如今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他们曾以为那一切只是开始,却不曾想过那是银河给予的唯一仁慈。
而在这种痛苦的失去面前,即便是那些发生在过去的争端与仇恨,现在想来,倒也在岁月的遮掩下,带著一种别样的亲近感。
狼王痛苦地揉了揉太阳穴。
在大远征的时候,他们总是苦恼于兄弟之间无法真正地和睦相处,无法对彼此抱有绝对的尊重和理解,总是陷于争吵、打斗以及互相暗自较量、视为仇雠的漩涡之中。 但现在,当战争的阴云真的在泰拉、芬里斯和贝坦加蒙的土地上燃起,当兄弟与兄弟之间再无和平的可能性,当曾经并肩作战的军团将枪口对准彼此——当他们站在整个人类帝国行将分崩离析的边缘,再次回首望去。
却赫然发现——那些曾经让兄弟与兄弟之间斗得你死我活的纷争,竟是如此不值一提。
而那些遍布大远征的争吵、比拼、以你在宴会桌旁的明争暗斗,更是何等美妙的回忆。
曾经,每一个基因原体都认为,银河中没有比彼此更糟糕的兄弟了——他们质疑帝皇为何要打造一个如此糟糕的家庭。
但现在,至少在黎曼鲁斯心里。
狼王又是多么希望,他和战线对面的那个荷鲁斯之间的纷争,只是如同当年的杜兰、当年的他与庄森一样,是一场纯粹的义气之争。
是一场只需要怒气冲冲地挥舞拳头、殴打兄弟面门的胡闹。
他宁可在一百场这样的战斗中,被荷鲁斯打得满地找牙,也不愿意看到他们两个人的子嗣在这片土地上留下哪怕一滴鲜血。
当鲜血开始流淌的时候,人们才会意识到那些坐在同一片屋檐下、共饮同一杯酒的岁月是多么宝贵——但一切再也回不去了。
过往的一切就宛如一场梦,一场当狼王身处于风暴鸟的颠簸中时,在几十个禁军和太空野狼的众目睽睽之下,做的一场梦。
而机体在一片荒芜的沙地上,硬著陆的最后一声颠簸,则像是一根无情的铁针,将虚妄的泡沫刺破,也将黎曼鲁斯拉回到了现实中。
原体睁开眼睛,眼前是舱门即将被拉升时依次亮起的刺眼灯光,以及正在自己座位上纷纷起身的、与他同乘一架战机的五十人。 一台特意加强过的风暴鸟空降艇,黎曼鲁斯一个人相当于十位阿斯塔特的重量,剩下的四十个位置,则由二十名禁军和二十名太空野狼瓜分,非常公平的分配。
实话实说,如果不是为了照顾到自己麾下这些孩子们的心情,单从功利角度来思考,黎曼鲁斯会将这架风暴鸟里塞满禁军。
他不得不承认,坐在他正对面、正满脸严肃地打著他的盾卫连长阿喀琉斯,以及他带的那些身著黑甲的禁军们,是他在此之前从未见过的精锐武士,他们甚至和鲁斯之前所见过的禁军有著明显的实力差距。
每当这时,鲁斯都会感慨,他的父亲在私下里究竟还藏著多少张牌?
然后,他就会心生恐惧——即便是如此神通广大的全父,如今也已身处险境,那么在那波涛云诡的混沌之洋中,他们最终要面对的究竟是怎样强大的对手?
这些问题注定都没有答案。
舱门缓缓落下的声音,宛如冲锋号响,还不等楼梯被放下,太空野狼与禁军便你追我赶地冲到了贝坦加蒙的土地上,仿佛这两支队伍在背地里暗暗较著劲。
而黎曼鲁斯却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出去。
直到所有人都离开,芬里斯的原体这才握紧了自己手中的酒神之矛,时隔多日,再一次回到了战争的第一线。
他放眼望去,贝坦加蒙的土地依旧与他第一天来到这个世界上时别无二致,从铁靴之前直到世界的尽头,全是一片白茫茫的沙地。
但人类之间的战争,到底还是在大自然的皮肤上留下了些许痕迹。
狼王很快就看到,就在风暴鸟前方几百米处的位置,大片大片的黑色痕迹突兀地浮现在土地上,乍一看,仿佛是狂风吹散了表面的白色沙土,露出隐藏在沙土之下的黑色岩石。 但若是仔细看,便会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岩石,而是一层又一层的尸体,他们的肉身被碾碎得不成样子,盔甲破碎,像是被看不见的巨掌均匀涂抹在这片土地上。
狼王认出了其中一些标志,他发现其中既有凡人辅助军,也有机械神教的护教军,同时还有会追随泰坦与骑士一同出动的护卫军团。
显而易见,他们正是几十分钟前奉,黎曼鲁斯的命令向荷鲁斯方位进发的斩首大军。
而他们的命运,尽数终结在此地。
至于那些受他们保护的钢铁巨兽,黎曼鲁斯只需要再抬起头,看向更远处,便能一睹那些歌利亚们的结局。
翻过眼前的这座沙丘,便是英勇无畏的钢铁骑士们与战帅决战的竞技场,而现在,他们被永远留在了那里。
在三十多台参与刺杀行动的泰坦与骑士中,有一半被战帅的怒火彻底湮灭,连一丝灰尘都不曾留下;而剩下的一半,作为帝国战帅眼中的叛徒,被一个接一个地处决。
他们那宛如通天一塔一般的巨大尸骸,则被战帅留在了原地,既是震慑任何敢于向他发起挑战的宵小,同时也是为他的芬里斯兄弟留下一种充满恶趣味的指引。
狼王刚一抵达战场,便清晰看到那些视野尽头的熊熊火炬。
这十几台象征帝国至高武力的钢铁哥利亚,就像从神话中,被从天而降的希腊众神斩去头颅的泰坦一般,或跪或躺在一片纯白的沙地上,一种深红到极致、偏向黑色的工业火焰,以他们残存的生命为原料,让滚滚浓烟一路升腾到天际线上。
没有比这更醒目的灯塔了,也没有比这更鲜明的挑衅了。
它甚至让太空野狼和禁军忘记了他们之间微不足道的龌龊,当近百名禁军卫士和数千名太空野狼从五十架风暴鸟中冲出来时,他们第一时间就摆好了战斗队形,而在他们身后是数量更多的太阳辅助军。 黎曼鲁斯站在所有人的最前方,他将手中的酒神之矛拖曳在身后,利刃刮擦著地面,迸射出刺眼的火星,与空气中弥漫的硝烟、血腥味混合成一种原始的、属于芬里斯的战歌。
而就在贝坦加蒙的最后一支机动兵团刚刚摆好战斗队形后,他们的对手也如期而至——显然,荷鲁斯的爪牙们早已在这片被选定的战场上枕戈待旦多时了。
整队整队精锐的影月苍狼——帝国战帅最宠爱的爪牙,身著精工动力甲,涂装著月白与漆黑——如同早已埋伏好的毒蛇,从泰坦与骑士们的庞然暗影中蜂拥而出。
他们并非乌合之众,而是由经验丰富的士官和终结者老兵所领导的猎杀小队,不仅数量远比贝坦加蒙的守军要更多,而且战术目标也格外明确:不惜代价,迟滞甚至杀死狼王。
这些影月苍狼的基因之父,刚刚在他们的眼前获得了最伟大的胜利,而第十六军团中最古老的战士知道,荷鲁斯所上演的,是在过去唯有人类之主才能做到的奇迹。
毫无疑问,没有什么比这更能激起这些鲁莽的荷鲁斯之子们的士气,当他们心中的骄傲膨胀到无以复加的地步时,他们甚至敢于主动向另一位原体发动冲锋。
「为了荷鲁斯与人类!」
为首的士官咆哮著——这是早在大远征时便传唱整个银河的战吼。
但在如今的狼王听来,这其中却总是透露著几丝底气上的不足。
但这并未阻碍影月苍狼扣动扳机。
爆弹枪的轰鸣瞬间撕裂了短暂的寂静,密集的爆矢弹、热熔光束、等离子团如同致命的暴雨,精准地覆盖了鲁斯前进的每一寸空间。
终结者们沉重的步伐撼动地面,动力拳套和链锯剑闪烁著寒光,组成一道钢铁与死亡的墙壁。 「得」「奇」「小」「说」「网」「首」「发」「d」「e」「q」「i」「x」「s」「.」「o」「r」「g」
而芬里斯人甚至没有减速。
当影月苍狼发动冲锋的时候,看似始终保持著平稳步伐的黎曼鲁斯,此时却已经离他身后的大部队足有数百步远了。
矫健的太空野狼们想跟上原体的步伐,但即便是行动最为迅捷的阿喀琉斯连长,也做不到这一点。
就仿佛黎曼鲁斯刻意想和他身后的大部队保持一定的距离。
因为当他的目光,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停留在那些愚蠢到敢于阻拦他的荷鲁斯之子们的身上时,狼王听到了自己无奈的叹息声。
然后,他抬起了一只手。
「抱歉。」
原体的声音很低,没人能够听到。
「我今天没心情跟你们闹。」
一言落罢,鲁斯抬起头,扫过面前这些不知死活的荷鲁斯之子,他那双碧蓝如冰湖般的双眼,此时正熊熊燃烧著宛如幽冥深渊般的愤怒之火。
那是一种源自于芬里斯之王基因原体的本质、同时又因为芬里斯的狂野之魂而变得无比原始和狂暴的伟力。 和他以往那种狂野的作风不同,这次的黎曼鲁斯既没有发出咆哮,也没有刻意引导自己心中的怒火,他只是默然扫过那些最不幸的影月苍狼,然后轻巧地打开了自己脑海中某项早已被尘封多年的禁忌,任凭那些汹涌的灵能洪流冲垮堤坝。
任凭那股被他一直克制的、源自亚空间的本质,化作现实宇宙中肉眼可见的闪电风暴。
以原体为中心,半径近千米的区域内,空气瞬间被抽干,形成一个令人窒息的真空。
紧接著,便是数以千计、交织成毁灭网络的深蓝色灵能闪电,如同被囚禁万年的恶魔一般,以最野蛮、最无序的方式轰然爆发。
这些闪电并非笔直,而是扭曲、狂舞,如同暴怒的冰霜巨狼在撕咬猎物。
它们带著刺骨的寒意,所过之处空气凝结出冰晶,地面瞬间覆盖上白霜,又在下一个瞬间被闪电本身蕴含的毁灭能量炸成齑粉。
它们毫无差别,却又精准地覆盖了所有挡在鲁斯前方和周围的影月苍狼,无视了动力甲的陶钢外壳,如同活物般钻入装甲的缝隙,或者直接穿透了精锐终结者们的虚空盾,直击其内部的肉体与灵魂。
只一个瞬间,成百上千不幸的灵魂,便在黎曼鲁斯的灵能风暴面前,散发出被烤熟的焦糊味儿。
被直接命中的影月苍狼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他们的动力甲在被闪电风暴缠绕的瞬间,内部就爆发出刺眼的蓝光,整个人如同被超高压电流贯穿的灯泡般由内而外炸裂,血肉、骨骼、装甲碎片混合著冰屑呈放射状喷溅,又在半空中被极速碳化。
就连终结者老兵厚重的装甲也无法幸免,闪电在他们身上跳跃、汇聚,巨大的动力拳套和链锯剑在超低温与高能量的双重作用下脆化、崩解,内部的战士如同被丢进了火炉中的罐头,在密封的装甲内沸腾、汽化,只留下冒著青烟、内部一片焦黑、外部却覆盖著诡异冰霜的金属棺材。
整个伏击圈的核心区域,如同被无形的冰霜巨狼之口啃噬过,地面被犁出深沟,覆盖著玻璃化的冰壳,蒸腾著刺骨的寒气,空气中弥漫著臭氧、金属烧熔——以及诡异的、如同将被瞬间冻毙的血肉放在火上烤发出的焦糊味。
只是一次眨眼的时间,当最后一丝深蓝色的电弧在黎曼鲁斯紧握的、微微颤抖的拳头上消散时,战场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在不可一世的影月苍狼大军中,数百名最精锐的猎杀者就此消失了。
没有尸体,没有残骸,没有哀嚎。
只有地面上一片片放射状的、覆盖著冰霜和玻璃化痕迹的焦黑区域,以及空气中飘散的、难以形容的冰冷尘埃。
几台被打残但未被直接命中的重型装甲载具在远处冒著黑烟,而里面的乘员——不管是阿斯塔特还是凡人,早已被吓得魂飞魄散。
黎曼鲁斯站在原地,白色的蒸汽从他口中和动力甲的关节处喷出,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凝结,他的面色如常,目光无意识地看著自己刚刚释放了毁灭性力量、此刻仍残留著微弱蓝光的正前方,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深沉的厌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悔。
而在更远处,依旧占据绝对人数优势的影月苍狼大军在原体的边缘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杀人如麻的武士们彼此面面相觑,空气中残存的灵能味道和焦糊味道,如同一道看不见的屏障,让他们充满敬畏地停留在了更远方。
在此之前,因为战帅那宛如神迹一般的表现而无限膨胀的信心瞬间烟消云散。
每个人都清醒地意识到,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在理论上来说,与他们的父亲毫无区别的另一位原体。
而当他湮灭了荷鲁斯派出来的最好的几百名精锐老兵时,狼王的呼吸甚至都没有起伏,就仿佛只是抹去了一片看不见的灰烬。
假使他们继续冲下去,结果也不会有丝毫改变。
在这一瞬间,源自生物本能的恐惧,和对于基因之父的无垠忠诚,如同两位骄傲的骑士般,在每一个荷鲁斯之子的脑海中,激烈碰撞著。 场面一时间变得很安静、诡异,直到黎曼鲁斯身后的大军匆匆赶到,直到满是踌躇的影月苍狼们,终于在他们的身后,听到那个宛如天籁一般的声音。
「可以了。」
那是荷鲁斯在发言——声音并不大,却可以精准地传递到每一个人耳中,无论是影月苍狼、禁军,还是太空野狼。
「让我的兄弟过来吧。」
「我想,我们可以谈一谈。」
来自原体的命令,让整个影月苍狼大军陷入了沉默。
片刻之后,绝大多数人都压下了心中无法保护原体的屈辱,沉默地为黎曼鲁斯让开一条道路。
那片冰霜与焦痕覆盖、数百名精锐瞬间灰飞烟灭的死亡地带,成为了黎曼鲁斯直通向战帅的通道,一个无人敢再提及的、关于原体真正恐怖力量的冰冷注脚。
而在此期间,依旧有些顽固分子,当众人散去时,如同傲慢的雕像一样选择阻拦在黎曼鲁斯的前进道路上。
对于这些人,原体真的懒得搭理。
狼王只是用目光扫过一切敢于与他对视的影月苍狼,他们便瞬间疯癫、倒地毙命,即便是最伟大的战士也毫不例外。
原体孤身行走在成千上万名荷鲁斯之子分开的道路中央,就仿佛那几万双仇恨的眼睛和虎视眈眈的枪口不存在一样。 他看向哪里,即便再怎么仇恨,哪里的影月苍狼也会乖乖的让开视线。
而直到黎曼鲁斯的身影消失在沙丘另一侧,在他身后由禁军和太空野狼组成的大军,这才打算与他们的领袖踏上一样的道路。
但这一次,影月苍狼不会再逃避了。他们毫不犹豫地举起了自己的枪口。
射击、呼喊、链锯剑的轰鸣与禁军之矛的尖啸,在贝坦加蒙白沙的土地上、那些尚且没有干涸的鲜血与尸骸上,又一场独属于人类的鲜血盛宴再次上演。
升空的风暴鸟从双方头顶呼啸而过,为人数处于劣势的泰拉军队一方提供援助。
而这一切,对于鲁斯来说毫无意义。
他沿著一条空旷的、除了远处充满敌意的荷鲁斯之子外,别无他物的道路前行,在这条道路的尽头,荷鲁斯站在他曾经摧毁的那一整支泰坦军队的残骸上,等待著他的兄弟。
他们彼此对视,眼中只有彼此。
仿佛发生在他们身旁的一切——战争、流血与死亡,都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无关紧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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