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今日门开得值,明日才是青莲真会咬人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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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这门,真是开得够值。”
苏白这一句,不是说给谁听的。
更像是喝完最后半口酒、看着人群退去、山门规整、榜面微亮之后,顺手给自己这一整天落下的一个评语。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自语,落在摘星台上几人耳里,却都让人心里微微一动。
因为他们知道——
苏白说值,那就是真的值。
不是表面热闹值。
不是赢了几场、压了几个人、让天下看了几出好戏的那种值。
而是更深的那种——
这座山,今天长出来的东西,真的够他满意了。
问剑阶照人。
照影榜立名。
顾长生认门开锋。
谢宣递酒补话。
白王亲来,顺势接天启那一层的影线。
萧玄愿意交底、愿意留山,说明这座门真能把人照出一点自己来。
连最恶心的三层影,都被顺着掀出来,成了北坊旧库那条可往后追的路。
这便不是单纯的“门开了”。
是整座山,从今天开始,有了会自己长的骨头。
这种事,对苏白来说,自然值。
萧瑟站在一旁,袖手望着山下最后一批慢慢退远的人群,难得没有立刻接话,只在沉默几息之后,淡淡道:
“值归值。”
“你明天会更忙。”
苏白偏头看他,乐了。
“怎么说得像诅咒我一样?”
“我是在提醒你。”
萧瑟目光落向那块新立的照影榜,声音依旧平平,可里头的分量却一点不轻。
“今天门开了,很多人只是看。”
“明天开始——”
“看完的人,会动。”
苏白眯了眯眼。
“继续。”
萧瑟道:
“第一类,真正来拜山、走阶、递帖、求进门的。”
“这类人最好处理,规矩摆在那里,让他们自己照就行。”
“第二类,今日没敢露头,回去后想了一夜,觉得自己也能沾点边的。”
“这类人会杂,会多,也最容易在门口就开始消耗我们的人手和耐心。”
“第三类——”
他顿了顿,眼底终于透出一点今日少见的冷意。
“看明白青莲今天是真的立住了,所以开始想借、想攀、想套、想拿位置、想挪关系的人。”
“这类人,话会最好听,礼会最重,姿态会最周到。”
“可也最容易把门风带偏。”
“第四类——”
“便是今天已经露了脏手、回去后却不甘心的人。”
“他们明着未必再来,暗里却一定更急。”
“因为他们已经知道,再晚一点,青莲就更不好碰了。”
这一番话下来,摘星台上的气氛,便又从那点刚刚收门后的松快里,重新沉回了几分真正的局感。
叶若依轻轻点头,补上一句:
“还有第五类。”
众人都看向她。
叶若依眸光清澈,却比平日更多了一分锋利。
“今天看了顾长生、谢宣、萧玄的人。”
“他们回去之后,不一定立刻来。”
“但会在心里长出一根刺。”
“那刺,叫‘我也想试试’。”
“而这种刺,往后会替青莲把很多真正有胆、有性、有路、有不甘的人,一点一点推过来。”
“这是好事。”
“但也是大事。”
“因为这意味着——”
她看向苏白,目光温柔而极亮。
“青莲剑阁以后真正要养的,不只是来的人。”
“还要养他们心里那根被门、被榜、被酒、被路勾出来的刺。”
无心双手合十,轻轻一笑。
“这话最要紧。”
“普通宗门,只怕人多。”
“青莲这样的地方,更怕来的人不够真。”
“因为这里——”
无心看了一眼照影榜,又看了一眼问剑阶尽头那一点午前光亮,语气不紧不慢。
“真真假假,一走便知。”
“但走完之后,若山里接不住那点真,青莲今日立的高,反倒会伤自己。”
司空长风听到这里,神色也渐渐认真下来。
不错。
门开容易。
立门也容易。
真正难的,是“门开之后,怎么一直开得像今日这样”。
今日这场,之所以能一层一层踩稳,是因为从问剑阶到白旗、从黑棺到影门,所有事情都来得刚刚好,又被他们一层层接住了。
可往后不会总有这种“大戏”给你一口气把门风、血规、照影榜都立成。
更多的时候,会是细事、杂事、拖事、烦事。
一个递帖的傲气世家子怎么安置。
一个能上五十阶却总想拿家世说话的怎么晾。
一个礼重但来意不真、想借青莲名字回去装门面的怎么拒。
一个心够真、路够野、却还带着一层说不清脏不脏旧影的人,怎么照,怎么留,怎么磨。
这些,才是以后最磨人的地方。
想到这里,司空长风反倒愈发觉得——
今日顾七影那三层影吐得及时。
早一点知道这些脏路数会从未来入手,总比以后某天山里真有谁踩到影上,再回头追问要好。
于是,他缓缓开口:
“明天开始,青莲门外候山的人,全部按‘明、杂、重、疑’四层分。”
“明,是来意明、身份明、路数明。”
“杂,是能看出有点东西,但不够清,不够稳,也不够沉。”
“重,是礼重、人重、关系重,甚至天启、世家、宗门旧名都带得出来的。”
“疑——”
司空长风眸色微冷。
“便是任何走了问剑阶也好,递了重礼也好,却始终让人心里不干净的。”
“这第四层,不拒。”
“但先不收。”
“放在山下,多照两天。”
叶若依立刻点头。
“这和照影榜的意思正好对上。”
“榜照今时今刻。”
“门外四层,照的是来日。”
“人若真,晾几天反而更真。”
“人若虚——”
她轻轻一笑,温温柔柔一句话,却说得比很多狠话都更直。
“晾着晾着,自己就会先没了耐心。”
萧瑟也点头。
“不错。”
“尤其是那些重礼、重名、重位置的人。”
“他们若真把青莲看作一座要往前走的山,便会愿意按规矩排。”
“若只是把它看成一块以后想挂在自己腰上的牌子——”
“候两天,就会先烦。”
苏白听着他们一条条往下补,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松。
这才对。
这才像一座门自己活过来之后,该有的样子。
不是什么都来问我,不是什么都等我去拍板。
而是这帮人顺着今日立起来的门风、榜意、血规和照影的路子,自然而然就知道后面该怎么接。
这便说明,门不是立在纸上。
而是已经进到人心里,也进到山里的运行里了。
于是苏白只在一个最关键的地方,随口补了一句:
“可以分四层。”
“但有一点。”
众人目光都转向他。
“别把‘疑’这一层,变成懒人偷省事的地方。”
司空长风眼神一凝。
“怎么说?”
苏白晃了晃手里刚换上的酒壶,语气仍旧轻松,可意思一点不轻。
“疑,不是你们看不懂,就全丢进去。”
“是真有疑。”
“若只是因为人家路野、脾气怪、说话冲,便往‘疑’里丢——”
他看了一眼顾长生离去的方向,意味极清楚。
“那顾长生今天都进不了门。”
这一下,众人顿时都明白了。
是啊。
“疑”这一层,太好用了。
也太容易被滥用。
以后若是稍微复杂一点、野一点、怪一点、带旧事一点、嘴上不好听一点的人,全被一股脑扔进去,图个省心,那青莲剑阁便会在不知不觉里,自己先把“只收怪物”这句最值钱的东西给磨平了。
而顾长生这种人,恰恰最容易被“怕麻烦”的门中人先视作麻烦。
所以苏白这一句,等于是在提醒所有人——
别怕麻烦。
真正值钱的怪物,本来就不省事。
你若只会收那些省事的,青莲早晚会变成平庸的地方。
这一句,分量太重。
连李寒衣都不由微微抬眸,看了苏白一眼。
因为这话不止是说给司空长风、萧瑟、叶若依这些以后要实际接人的人听的。
也是说给她自己。
说给雷无桀、无双、无心、司空千落听的。
甚至,是说给整座山门未来每一个已在门里的人听的。
门中人最容易犯的错,很多时候不是看不出高低。
而是——
嫌麻烦。
而青莲若真嫌怪物麻烦,那便不配叫青莲。
于是,萧瑟缓缓点头。
“明白。”
叶若依也轻声道:
“我会记着。”
司空长风沉默了一瞬,随即也笑了。
“你这句,倒比前面那些细分四层的话都更重要。”
“当然。”
苏白理所当然地点头。
“我可是阁主。”
“有些刀口上的话,还是得我来说。”
百里东君听到这儿,终于忍不住大笑。
“你总算记得自己还是阁主。”
“我还以为你今天只记得自己会喝酒。”
苏白瞥了他一眼。
“喝酒和当阁主,又不冲突。”
“甚至——”
他忽然眯眼一笑,“很多时候,喝酒更像阁主该干的事。”
“为什么?”
雷无桀下意识问。
苏白一脸认真。
“因为我坐着喝,说明门里人都把活接住了。”
众人:“……”
这话,真是又欠,又真。
偏偏,没人反驳得了。
因为此刻的局面,确实正是如此。
苏白在高处喝酒。
白王正准备回天启接北坊旧库的线。
谢宣下山,递完酒,带着九十一阶那口酒的味道回去。
顾长生进门收伤,第一席、第二席、第三席后面会慢慢接他。
萧玄待问。
萧瑟与叶若依已接了影名簿那条未来线。
司空长风开始整理明、杂、重、疑四层接山规矩。
百里东君继续看酒池,也看苏白之后那条高路。
李寒衣依旧稳稳站在“护门”这个最重要、也最安静的位置上。
这不正是“门里人把活接住了”么?
所以,苏白此刻喝酒,反倒真的像个山主该有的样子。
不是不管事。
是事已经有人各归其位。
这,太难得。
高处。
白王萧崇将这一切都看在“心眼”里,愈发觉得,今日亲来,是对的。
青莲的高,别人传一百遍,不如自己站在这儿听一句。
而青莲的“活”,更是只有真站在它门前、门后、榜下、阶边,才能真正明白。
这座山,远看惊艳,近看麻烦,细看则越来越有味道。
这样的地方,值得自己往后常来。
当然——
也意味着,天启那边必须早做准备。
不能再用旧秩序的眼光看它。
想到这里,白王心里已隐隐开始盘算,回去后第一步怎么动北坊旧库,第二步如何先清理“朱印影符”那条线,第三步是否要借这机会顺手看看,赤王那边有没有人碰过“未来人册”。
这些念头,在他心里一掠而过,却并不让人觉得重。
反而像一位真正懂得“见过高门之后,自己该怎么接着动”的王爷,已经自然地把今天这口酒,往后延伸成了局。
这时候,他反倒更觉得苏白那句“少带人,多带酒”值钱。
因为这句里,本就带着一层——
以后我们,不只是喝酒。
也可以谈一点真正的东西。
而这种“真正的东西”,在天启,在北离,在江湖与朝堂之间,往往是最少见,也最难得的。
摘星台上。
李寒衣终于再次开口:
“都说完了?”
苏白偏头看她。
“差不多。”
“那你该歇了。”
依旧是这句。
可这一次,不再像刚才那样只是冷淡提醒。
而是带着一种很自然、很熟练、几乎已经像门中最寻常的一层关照。
你今天该做的做完了。
那接下来,就该歇。
不用再多撑,也不用再多坐,更不用继续一边喝酒一边盯着全山看。
因为门,已经立住了。
你该退半步了。
这其实比她前面那些“少喝点”“别乱来”“别逞强”都更近一些。
至少,在场这些眼毒的人,几乎都听出来了。
于是,气氛又一次微妙地安静了片刻。
苏白当然也听出来了。
于是他笑了。
这次,没有故意再撩一句太欠的话。
只是很自然地点了点头。
“好。”
“那就歇。”
只四个字。
却让李寒衣眼底那点原本还微微绷着的东西,也真的跟着松了一线。
这人,总算有一回没顺着嘴多说。
百里东君看着这一幕,都忍不住在心里暗暗感叹一句——
白衣这句,果然比谁都管用。
高处。
苏白说歇,就真不再多拖。
他站起身,把空酒壶往百里东君那边一抛。
“空了。”
百里东君一把接住,乐了。
“你倒是会使唤。”
苏白理直气壮。
“酒池归你。”
“那自然得你补。”
“明天再说。”
百里东君一摆手,“今天够了,别又把自己喝到门前去。”
苏白听见这句,倒是挑了挑眉。
“你跟寒衣姑娘,今天怎么都一个味儿。”
百里东君大笑。
“那是因为今天这座山上,终于多了几个真会看你的人。”
这话一落,李寒衣眼神顿时冷了过去。
百里东君立刻识趣闭嘴,只抱着酒壶往后退了半步。
苏白则只笑,不接这话。
因为接了,多半又是一阵新的“你闭嘴”。
不如先收着。
而这,居然还真是他今天极少数主动克制住的一次。
于是他看了眼众人,又看了眼山门外彻底按下去的长队,最后看了眼那块照影榜。
然后,青衫剑仙终于转身,往青莲剑阁里走去。
走得不快。
很松。
可每一步,都像把今天这座门的高与真,顺手带回了山里。
很多人都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那抹青衫快要转进内廊时,才终于真切地感觉到——
今天,真的结束了。
而也正是这种“真结束了”,才让大家更加清楚——
明天,才会是真正开始的时候。
因为门开了。
门一旦开了,便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只靠一场仗、一句诗、一杯酒立在那里等人远远看。
它会开始转。
开始收帖、筛人、问影、照路、排队、饮酒、养锋、养心、养高处。
它会有自己的节奏。
自己的呼吸。
自己的“明天”。
而那“明天”,才是真正让天下人睡不着的东西。
山门外,最后一批人也终于开始真正下山。
他们中有人沉默,有人低语,有人已经开始盘算怎么回去写信、递话、回禀宗门师长,有人则只是心里被种下了一根刺,想着明天要不要再来。
可不管他们带着什么走。
有一点都不会再改——
今天之后,青莲剑阁这个地方,已经不再只是“看一眼就算”的地方。
它会一直往你心里长。
要么,长成你以后想来走一走的山。
要么,长成你以后不敢再轻易碰的门。
总之,你很难当作它不存在。
而这,便是高门真正立住的标志。
摘星台上,等苏白的身影彻底进了廊后,众人这才真正开始一层层散去。
司空长风先去接后续诸务。
萧瑟与叶若依自会去接萧玄,也要先把顾七影、北坊旧库、影名簿、白王府与百晓堂之间的线捋出第一道明路。
百里东君去看酒池,顺便守那一口门前天青余韵还未彻底平下去的酒意。
李寒衣则留在原地,看着那抹青衫消失的方向,站了片刻,才转身。
风过摘星台。
照影榜静静而立。
问剑阶上一线午前清光明亮。
山门下,再无人敢擅近。
而整座青莲剑阁,也终于在这个时候,带着今日所有高低、所有规矩、所有酒意与锋芒,缓缓沉入了属于它自己的第一场午后安静。
只是所有人都明白——
这份安静,不是散。
是蓄。
蓄着明天,蓄着下一位来登阶的人,蓄着北坊旧库那边即将被点燃的影线,也蓄着苏白下一次什么时候会再抬头,看更高处一眼。
青莲今日门开。
接下来,整座天下,便都得跟着它一点点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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