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我对考拉说，其实托尼陈没有林迈长得帅。

        “他比林迈聪明。”考拉将崇拜二字安在双眼。

        “不过。”我顿一下。“连林迈也说托尼陈是三好男人。”

        考拉苦笑。

        “他不属于我。”

        “曾经拥有也是种幸福，你为什么不这样想？”

        她不置可否。

        “你回家吧！叫林迈来接你。”

        我还以为她会留我过夜。

        “好吧！我打电话给他。”

        林迈说他半小时后到，我劝他别对南城的交通太乐观。

        考拉在卧室里整理衣物，神情自然，并无异常，也没有向我打听关于托尼陈的过多细节，她已经想通了吗？

        房间里很安静，我数着时间等林迈。

        “你还在给晓风家里寄钱吗？”考拉问我。

        “早就设置了每月自动转帐。不打算取消。”聂晓风，刻在我心底的名字，提及会有一抹擦不掉的悲伤。

        “阿黑还没有联系你吗？”

        “没有。”

        考拉从房间里走出来，去厨房盛了两碗番薯糖水端到餐桌上。

        “过来喝糖水。”她喊我过去。

        我坐到她对面喝糖水。

        考拉盯着我突然说：”我遇到陈牧野了。”

        我的心跳像停顿了一下，陈牧野，也不是不能提的。

        见我低头喝糖水没有回应，考拉继续说道：“我们只是打了声招呼，他胡子没刮，看起来有点沧桑。如果你遇到他，会怎样？”

        我抬起头。“或许也只是打声招呼。”

        “你喜欢过他，对吗？”考拉问。

        “那种喜欢和喜欢林迈不太一样。觉得他蛮可怜，有点同情他，想帮助他。”

        考拉笑一下。

        “我猜也是这样。”

        半小时过去，林迈还在来的路上等待下一个半小时。

        我忍不住抱怨。

        “等待好辛苦。”

        “一个小时而已，林迈却等了你两年。”考拉替林迈抱不平。

        “他等糖的主人回来而已。”

        “他才是真心待你的人，你和陈牧野的事，他一定知道，但他从来没有放弃你。我只是说出我的看法。”

        “我的想法和你一样，他对我的付出，我很感激。“

        ”若有男生这样对我，我会毫不犹豫地嫁给他。“

        ”你现在才讲这样的话？托尼陈耽误你多少时间了？“

        她不再作声。

        房间里又变得安静。

        足足一个半小时，林迈才到达。

        “我不光对南城的交通乐观，我对你也很乐观。”林迈自嘲说。

        “对我乐观是对的。”我笑着挽住他手臂。

        “你可别再让我失望。”

        我一愣，大概我已经让他失望过很多次。

        “大家都变了。”我说。

        “我哪里变了？”

        “越来越有男人味。”我捂嘴笑。“考拉以前说你长得像年轻时候的托尼陈，我现在才信。你也是三好男人。”

        “还差一个才能凑齐三好。”

        我做出可惜的表情。“去整整容还有机会啦！”

        他笑。

        “傅颜有没有打电话给你？”

        “没有。”

        “她有发信息问我你几时有空见她？”

        “你给我涨工资，我就告诉你，关于我每一天的行程安排。”

        “秦总，您先给我涨一涨才对，糖这两年赚了不少钱。”

        “都给你。”

        “把你也给我。”他深情望着我说，我不知所措地望向别处。

        我有点害怕，我觉得我不适合爱情。

        对，不是所有人都适合爱情吧？

        车子停在我家门口。

        “我没有开玩笑，我是认真的。”林迈说。

        “什么？”我假装不明白。

        “没什么。明天去公司吗？”林迈问我。

        我想了一下，回答他：“再给我几天时间吧。”

        “嗯，再给你休三天假，不能再多了。”

        “谢谢你，晚安。”

        “对了，有件事忘记跟你讲，托尼陈那天临走前找我留了你的联系方式。”

        托尼陈果然是那么聪明的人。

        托尼陈很快联系我，约我单独见面。

        我们在托尼陈的私人会所见面，庭院青竹围绕，鲜花点缀，小桥流水，好一处江南园林美景。

        “接到我的电话是不是觉得很意外？”托尼陈问我。

        我欠欠身体，提醒自己一定要冷静对他。

        “还好。”

        “你是考拉的？”

        “朋友。”

        “哦。”他似乎松了口气。“我猜到你肯定认识考拉。”

        既然他这么坦诚，我也不必再隐瞒。

        “她到现在还是单身。她放不下你，她每年都会去荷兰，原因不用我多说了。”

        托尼陈看我一眼，表情充满无奈。

        “她认识我的时候只有十八岁。”强行拉开别人的记忆大门是件很残忍的事，尤其是封闭已久的一扇门。

        我已经残忍地帮他拉开那扇大门，怜悯也于事无补。

        “十多年了，有些事真的差不多已经忘记。请见谅！”托尼陈说。

        “你喜欢考拉什么？”我直接问他。

        “那时她是一家餐厅的服务员，嘴很甜，很会讨客人欢心。但我却看得出她骨子里的冷漠。我接近她，只是好奇，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竟然如此世故。她知道我很有钱，是个成功的生意人，便常常要我教她做生意。我很为难的，毕竟我有家室，和一个年轻女生走得太近，难免会惹人非议，但她的诚意感动了我，我就答应了。”

        “后来呢？你们相爱了？”

        他表情惊恐。

        “当然没有。”

        我冷笑。

        “你否认我也没办法。”

        “你不相信我？”

        “考拉这么多年为了你，一直单身！你大可以说她自作多情。”

        “我问心无愧，你为什么不问问她，对我太太做过什么事？”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底的痛苦清晰可见。

        任由他狡辩，我还是选择站在考拉那一边，毕竟我是考拉的朋友。

        “陈先生，我很愿意尊重你，因为你是林迈很重要的客户，但我是考拉的朋友，你伤害她有多深有多重，你未必不清楚。你毁了她的爱情。”

        “可她毁了我太太。”他语出惊人。

        我很吃惊。“什么意思？”

        “你去问考拉，那个时候她对我太太做过些什么？我为什么要狠心丢下年迈的父母移民去荷兰？她最清楚！”他的眼中尽是愤怒。

        “对不起，我想我们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在你眼中，考拉的死活似乎无关紧要。陈先生，希望以后我们不要再见面，我怕会冲动的对你出言不逊。“我起身离去，后悔来见他。

        我很生气，无处可去。

        我去七家公司找林迈，他见我脸色难看，问我发生什么事了。

        “托尼陈是个渣男！”我对林迈说。

        他皱眉头。

        “你不能这么诋毁他！他有今天的成就不是靠渣的！”

        “事业成功就不渣吗？你逻辑有问题。”

        “说说看，到底发生什么事让你这么生气竟会诋毁我的偶像？”

        我并喜欢随便评论别人，这次真的情不得已。

        “我无意诋毁你的偶像。我还有事，下次再聊。”我没办法认同林迈。

        杜姐见我出来，冲我露出笑脸。

        “秦小姐就走了？”

        我笑着点头。

        “是的杜姐，再见。”

        她好像比从前胖了一点。

        我准备直接回家，托尼陈又打电话给我，不过电话那头却是陈太太。

        “请问你是秦小姐吗？”陈太太的声音听起来不是那么的友好。

        “是的，陈太太好。”我尽量温和语气。

        “想邀请你明天上午来我家坐坐，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

        我愕然，去还是不去？

        “方便吗？”

        “我知道是有点唐突的，但我已经和我先生商量过，还是决定这样做，就当给大家一个认识新朋友的机会，可以吗？”

        “没问题。”托尼陈连太太都请出来，考拉也只有我了。

        托尼陈不在家，陈太太说他陪公公婆婆去粤剧社了。

        陈太太长得并不出众，但好在气质脱俗，穿着一身紫粉色改良旗袍，手臂雪白，双手纤细，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女人，她手上戴的一只翠碧玉镯，我断定是价值不菲的老货。

        她一双细眼似笑非笑，带着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

        我心里没底。

        “秦小姐笑容甜美，举止落落大方，气质脱俗，一定从小就有很好的生长环境。”陈太请我到客厅喝茶。

        “陈太过奖。”客厅旁边是开放式的书房，有一个很大的书架，上面摆满了书本。

        “我公公婆婆都是爱读书的人。”陈太好厉害，我的一举一动一个眼神都逃不过她的一双眼。

        “你们经常回来看他们么？”

        “倒没有，我身体不好，隔一年回来一次，老人家年纪大了嘛！”

        “那为何要移民？”

        陈太眯起一双细眼，表情不可捉摸。

        “这正是我今天请你来，想跟你聊的事。”

        “是陈先生告诉您，我是考拉的朋友？”

        陈太放下手中的茶杯。

        “不是，昨天他回来不太开心的样子，我问他的助理，才知道你们见过面。”

        “我们聊得并不愉快。”我坦然。

        “张考拉以前很喜欢我先生，相当痴迷。”她用一双纤手剥花生，脆响声在诺大的房子里显得很诡异。

        “她现在也喜欢陈先生。”

        陈太愣眼看住我，忽而大笑。

        “你们这些小姑娘！真是不懂事！”她生气地将剥好的花生扔到褐色的地板上。

        我惊呆了。

        “陈先生就没有错吗？是他抛弃的考拉。”

        陈太猛地站起来，逼近我。“他不会错！错的是张考拉，张考拉！我要掐死你！”

        我的脖子被陈太的一双纤手紧紧捏住，她的面容在我眼前慢慢扭曲。我感觉血液不断往上冲，呼吸越来越困难。

        “放手！阿英！”托尼陈带着助理冲过来拉开陈太。

        我惊恐地扶住椅子，有点想吐。

        “秦小姐，没事吧！”托尼陈问我。

        嘴里还在碎碎念的陈太被送去楼上。

        十分钟后，我惊魂稍定。

        “对不起！秦小姐，让你受惊了。”托尼陈安顿好陈太后，下来向我诚恳道歉。

        “我不明白，陈太她……怎么会这个样子？”想起刚才陈太失控的样子，我后怕不已，托尼陈晚回来一会儿，我可能已死于非命。

        托尼陈发出无可奈何的叹息声。

        “我必须将真相告诉你。”托尼陈稍稍平定一下心绪。“那时。我帮考拉开了一家甜品店，她向我表白，我拒绝了她，可她三番五次地来找我闹，她跪在这里求我。”托尼陈指着铺在地板上的阿拉伯地毯说道，那表情有轻蔑也有同情。

        考拉怎么可以那么傻？我手心里冒汗，我想起了罗列，她也曾低姿态求我。

        “秦小姐！你没事吧？”

        我回过神来。

        “没事，你的意思是你认识考拉的时候，你已经成家了？”

        “对，我承认有点喜欢考拉，但那种喜欢不足以让我抛弃家庭和她在一起，我很果断的与考拉断了所有的联系，但她仍不肯罢休，她跑去我太太经常购物的商场，等到我太太，告诉我太太，我和她有多么的相爱，还说开那甜品店的钱，是我给的。我太太信了，气疯了，是真正的疯了，看过许多精神科医生，吃过很多药，这么些年，她还是时好时坏。”

        这是真相吗？

        我该相信谁？

        “秦小姐，今天的事，真的很抱歉，是我的疏忽，昨晚，她查看了我的手机。”我忽然很同情他，他只是表面幸福。

        “陈先生，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应该是我向你道歉。”

        “考拉是个好女生，不过她真的爱错了人。”

        “你从来没有爱过她吗？”

        “没有。我可怜她，同情她，所以我帮了她，加上她的确有经商的天份，我的善良怎么会得到这个报应？”托尼陈的表情很悲伤。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又犯了一个错，为何总是冲动不冷静？

        “陈先生。陈太一定会好起来的，我相信她总有一天会明白，你并没有背叛她，你是个好男人，好丈夫。我想我该回家了。”

        如果这就是事情的真相，我宁愿陈太打电话给我时，我已一口回绝。

        “迈哥，出来喝酒！”离开陈家后，我心情沮丧地打电话给林迈。

        “你不开心还是开心？”他问我。

        “不开心！”我挂掉电话。

        是的，我很不开心，很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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