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权臣暮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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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节二年,秋。
长安的天气渐渐转凉。
未央宫后苑的枫树叶子已经开始泛红,像是被谁不小心打翻了的胭脂,染红了半边天。
这是一个寻常的休沐日。没有朝会,没有奏章。
刘询终于可以脱下那身沉重的冕服,换上一身寻常舒适的布衣。
他没有待在威严的宣室殿,而是来到了长信宫。
这里是皇后的寝宫,更是他心中唯一可以被称为“家”的地方。
后苑的草地上,铺着一张厚厚的毛毯。
许平君正坐在毯子上,手里拿着针线,为即将到来的冬天缝制着一件小小的冬衣。
她的脸上带着温婉而满足的笑容。
这几年,虽然身处深宫,但有丈夫的疼爱,有儿女的陪伴,更有云毅在暗中的守护,她过得很安心。
她的身旁,五岁的小公主刘乐,正像一只快活的蝴蝶,追逐着几只翩翩起舞的秋蝶。
而八岁的太子刘奭,则显得沉稳了许多。
他跪坐在一张小几案前,一笔一划地临摹着一篇《孝经》。他的字,写得已经颇有风骨。
刘询就坐在儿子的身边,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时不时地从书上移开,望向不远处的妻子和女儿。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岁月静好。
这几乎就是他年少时所能想象到的、最幸福的模样。
但他知道,这幸福是如此的脆弱,它建立在一场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隐忍之上。
“叔父!”
刘奭一抬头,便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正从月亮门外缓缓走来。
他立刻放下手中的笔,一脸欣喜地扑了过去。
在没有外人的时候,他从不叫他“云梦侯”。
云毅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太子殿下,今日的功课可曾做完了?”
“早就做完了!”刘奭仰着头,一脸的骄傲,“太傅还夸我策论写得颇有见地呢!”
“是吗?那我可要好好拜读一下。”云毅牵着他的手,走到了草毯前。
“毅弟,你来了。”许平君抬起头,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她停下手中的针线活,熟稔地为云毅倒上了一杯早已备好的热茶。
“姐,”云毅接过茶杯,在她身旁坐下,“今日气色看着不错。”
“都是你调理得好。”许平君笑道。
刘询也放下了手中的书卷,看着云毅,眼中是无需言说的默契与信赖。
“哥。”云毅对他点了点头。
在公开的场合,他们是君,是臣;是威严的陛下,是从容的云梦侯。
但在这里,在这片小小的、只属于他们三人的天地里,他们依旧是当年在南城陋巷之中,那个食不果腹、却可以把最后半个麦饼分着吃的病已哥、平君姐和毅弟。
这种称呼,是一种仪式,更是一种提醒。
提醒他们,无论身份如何改变,无论前路多么艰险,他们永远是彼此最坚实的依靠。
“叔父,叔父,你快看!”刘奭献宝似的将自己写的策论递到了云毅的面前,“这是我写的关于‘盐铁之议’的看法。”
云毅接过,仔细地看了起来。
刘奭的字虽然还带着几分稚嫩,但其中的观点却颇为老练。
他引经据典,认为盐铁官营虽能充盈国库,但亦与民争利,长此以往恐伤国本。
建议可由朝廷专卖,而将开采、运输等环节交予民间,以富民生。
“哥,你教的?”云毅看完,有些惊讶地看向刘询。
刘询笑了笑,摇了摇头:“朕可教不出这些。是这孩子自己从那些故纸堆里翻出来的感悟。”
云毅看着刘奭那张与刘询有七八分相像的脸上,写满了少年人的聪慧与锐气,他的心中一阵感慨。
“宿主,看到了吗?这就是基因的强大。”系统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想当年,你这位‘病已哥’七岁的时候还在抢狗食;而他的儿子,七岁已经开始思考国家经济命脉了。这就是所谓的赢在起跑线上啊。”
“闭嘴。”云毅在意识里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他摸了摸刘奭的头,赞许道:“写得很好。有见地,有思考。但……还不够。”
“哦?还请叔父指点。”刘奭立刻虚心地请教。
云毅指着策论上的几个字,缓缓说道:“你的想法是好的。但你忽略了这背后最关键的一环——人。”
“将开采、运输交予民间,那么,谁会成为这些‘民间’的代表?”
“是普通的百姓吗?不。”
“是那些早已与官府勾结、财雄势大的地方豪强。”
“到时候,盐铁之利依旧不会落入百姓之手,只会从国库流入那些豪强的口袋。而他们会反过来,用这些钱豢养家奴、兼并土地,变得更加难以控制。”
“这便是《汉医方》里说的,治病当求其本。若只治其标,反倒可能让病情愈发沉重。”
刘奭听得若有所思,眼中露出了思索的光芒。
……
然而,岁月静好只是假象。
潜龙在渊,终有一飞冲天之日。
而那头年迈的雄狮,也不会坐以待毙。
大将军府。
书房之内,霍光正在批阅着一份份来自全国各地的军报。
他已经明显地老了,两鬓的白发更多了,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曾经挺直的腰杆,如今也有些微微的佝偻。
他的精力大不如前,每日只需处理半日的公务,便会感到疲惫。
但他那双眼睛,却依旧像鹰一样锐利。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几年朝堂之上的变化。
那个曾经温顺谦恭的年轻天子,已经渐渐地学会了如何不动声色地收回属于他自己的权力。
他提拔魏相,掌管了马政;
他举荐公孙遗,安定了会稽;
他支持丙吉,兴修了水利。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打着“为国为民”的旗号,合情合理,让他无法反驳。
他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看似随手落下的一颗颗闲子,却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将他霍光这条曾经不可一世的“大龙”给围了起来。
霍光感到了不安,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的不安。
他试图再次收紧手中的权力。
他罢免了一个与魏相走得太近的郡守;第二日,天子便以“体恤老臣”为名,将那位郡守调入了京城,任了一个清闲却品级不低的虚职。
他安排自己的侄孙霍云出任城门校尉,掌管京城防务;第三日,天子便下令由车骑将军张安世对九门防务进行“彻查”,并以“军纪涣散”为由,当众廷杖了霍云手下的几名军官。
……
每一次的试探,都像是打在了一团棉花上,软绵绵的,却又充满了韧性,让他有力无处使。
霍光终于明白,他与御座上那位天子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危险的平衡。
双方都在等待,等待一个可以打破这种平衡的契机。
或者是天子犯下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
或者是他霍光耗尽这最后一点属于英雄迟暮的时光。
这一日,霍光站在窗前,看着庭院中那棵已经开始落叶的梧桐,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儿子霍山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道:“父亲,您……在想什么?”
霍光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沙哑的、充满了疲惫的声音,喃喃自语:
“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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