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吓破城隍胆

如果是平时，抱着与人为善的想法，柳毅也不会摆什么架子。

可现如今，出了这档子事情，他的心情明显不怎么好。

面对城隍的恭敬行礼，他只是淡淡的瞧了一眼，并没有回应。

城隍显然也是察觉到了柳毅的怒气，保持着弯腰拱手的姿势，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官袍里衬。

心里把黑脸判官骂了一百遍，但嘴上却半点不敢怠慢，又补了一句。

“龙君降临，实乃本庙之幸，不知龙君为何事动怒？若有什么误会，下官一定彻查到底……”

柳毅站在长廊里，夜风从廊下穿堂而过，吹得他青衫衣摆轻轻拂动。

秋容还靠在他臂弯里，虽然腿已经不软了，但半是故意半是贪恋地没直起身。

整个人贴着他，一副“我有靠山了我怕谁”的姿态。

柳毅低头看了她一眼，又抬头看向面前这个弯腰弓背态度恭谨到近乎卑微的城隍。

没接他赔罪的话茬，只是抬了抬下巴，朝身后牢房的方向偏了一下。

“你的人，想强占我的女人，你自己看着办。”

他这句话说得平淡，像在说今天晚饭吃鱼还是吃鸡。

可落在城隍耳朵里，不啻于晴天霹雳。

城隍猛地直起身来，目光越过柳毅的肩膀，看见牢房里扶着栅栏门站着的黑脸判官。

又看见秋容靠在柳毅怀里衣领微歪，下巴带红印的模样，脑子嗡的一声，血压都要把梁冠顶起来了。

“你……”城隍指着黑脸判官，手指都在抖，“你干了什么？”

黑脸判官张了张嘴，黝黑的脸上五官扭曲在一起，想辩解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确实想强占那个女鬼，也确实动了手。

这会儿钱塘龙君本人站在面前，女鬼还在人怀里搂着，人赃并获，他连个“误会”都编不出来。

城隍见他这副模样，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碎了个干净。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对着柳毅又是一揖。

这回比方才更低了些，几乎是九十度躬身。

“龙君明鉴，此乃那判官一人所为，与本庙上下无关，下官御下不严，致使此等狂徒冒犯龙君，下官罪该万死……”

“跟你有关系没关系，你自己心里清楚。”柳毅语气不冷不热，“我只问你，这人你打算怎么处置？”

城隍一听这话里有缝，连忙接上：“下官即刻将这狂徒革职查办，打入阴司大牢，按律严惩！”

“龙君若不放心，下官可亲自押送，送交酆都审理……”

他话说得斩钉截铁，语气里的果断甚至带了几分急切的表忠心的意味。

身后几个鬼差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

墙角里，黑脸判官终于撑不住，膝盖一软跪在地上，抖着嗓子喊了一声。

“城隍大人！下官、下官不知她是龙君的人啊……”

城隍头也不回，冷声打断：“闭嘴，押下去。”

两个鬼差犹豫了一瞬，很快便上前架住黑脸判官的胳膊，拖着他往牢房深处走去。

铁链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长廊尽头。

秋容站在柳毅身侧，看着方才还嚣张跋扈的黑脸判官像条死狗一样被拖走。

又看着面前这位本地的城隍老爷，对着柳毅弯腰低头赔尽小心，心里那口气总算彻底松了下来。

可松下来之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从心底浮起来。

她偏头看着柳毅的侧脸，月光和长明灯的光交错落在他眉眼间。

那线条明明和先前在荒宅里没什么两样。

可此刻站在城隍庙的青砖地上，周围一圈鬼差鹌鹑似的缩着脖子，却凭空多了一层她从前没见过的气度。

秋容的手指不自觉地又攥紧了他的衣襟。

城隍直起身来，偷偷觑了一眼柳毅的脸色。

那股滔天神威已经收敛了大半，但余韵还在。

他陪着笑脸试探着开口：“还柳龙王息怒，此事是下官治理不严，让这等宵小之辈坏了庙中风气，下官回头定当严惩，绝不姑息。”

“柳龙王大驾光临，本是敝庙的荣幸，却闹出这等丑事，实在是下官的不是……”

柳毅摆了摆手：“既然事情已经得到解决，那便罢了，人我带走了，往后管好你的人便是。”

城隍见他并没有要深究的意思，心里那块巨石总算落了地，脸上的笑容更殷勤了几分。

“柳龙王宽宏大量，下官感激不尽。只是……柳龙王难得驾临，若就这么走了，下官心中实在过意不去，请容下官略备薄宴，聊表歉意，柳龙王赏脸否？”

柳毅看了他一眼。

这城隍虽然圆滑，但姿态放得够低，伸手不打笑脸人。

况且事情也确实不是他主使。

他低头看了一眼秋容。

对方正仰着脸看他，下巴上红印还没消，眼眶也还泛着红，但嘴角已经忍不住往上翘了。

她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三个字，柳毅看清了，是“我想去”。

他收回目光，对城隍点了点头：“行。”

城隍大喜过望，连忙侧身让路，亲自引着柳毅往前殿走。

长廊两侧的鬼差们自动退开，垂手低头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来。

秋容跟在柳毅身边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那青袍文吏喊了一声。

“哎，我那包东西呢？还在牢房里……“

文吏愣了一瞬，连忙点头哈腰：“下官这就去取，这就去取。”

秋容满意地转回头，脚步轻快了几分，挨着柳毅的手臂往前走，一边走一边低声咕哝。

“那是我好不容易弄到手的……可不能白费了力气……“

柳毅偏头看了她一眼：“你半夜跑出去，就是为了偷那点东西？”

“什么叫偷？”秋容理直气壮，“那大户人家吃不完放坏了也是糟蹋，我这是替天行道，帮他们积德。”

柳毅没再跟她争，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继续往前走去。

正殿里已经忙活开了。

城隍一声令下，整座庙的差役都动了起来。

不过片刻工夫，桌上便摆满了珍馐美酒，杯盘碗盏皆是上好的青瓷。

城隍亲自执壶为柳毅斟酒。

“龙君，不管怎么说，这次都是我的疏忽，还望海涵！”

他双手捧着递过来，姿态放得极低，像是在伺候哪位顶头上司。

柳毅接过酒杯抿了一口，没多说什么。

秋容挨着他坐下，坐在他左手边的位置上。

原本还规规矩矩的，可看着城隍和满堂鬼差对柳毅那副毕恭毕敬的样子，她的胆子又一点点大了起来。

先是在桌下拿脚尖碰了碰柳毅的脚踝。

发现他没什么反应，又悄悄把自己的手搁到了他膝盖上，歪着头看他，眼里满是毫不遮掩的亮光。

柳毅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那只不安分的手，没有推开。

秋容的嘴角便翘得更高了些，身子往他这边倾了倾，几乎贴上了他的手臂。

城隍何等眼力，哪能看不出这女鬼跟柳毅的关系？

他又端着酒杯站起身来，笑容满面地朝秋容举了举杯。

“这位姑娘受惊了，本官敬姑娘一杯，算是赔罪。”

说罢一饮而尽。

秋容愣了一下，随即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也喝了一口。

她平日里哪受过这样的礼遇，向来是个孤魂野鬼，莫说城隍给她敬酒了，连庙门口的石狮子，她都得绕着走。

此刻看着城隍那张殷勤的脸和满堂鬼差小心翼翼的目光，她心里那股子得意劲儿像开了闸的水一样往外涌。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身边的这个男人。

她攥着柳毅袖口的手紧了紧，偏过头来，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像是要把他的轮廓刻进眼睛里。

柳毅察觉到了她的注视，偏头看了她一眼。

秋容便猛地低下头去假装吃菜，耳根的红却怎么也藏不住。

酒过数巡，城隍又敬了几杯酒。

言辞间小心翼翼却热络周到，把柳毅聊得还算舒坦。

柳毅放下酒杯时，城隍立刻又替他斟满，低声道：“柳龙王若在本地还有什么吩咐，尽管开口，下官定当竭尽全力。”

柳毅摆了摆手：“没有了，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城隍如蒙大赦，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

柳毅站起身来，秋容也跟着站起来，依旧攥着他的袖口没松。

柳毅朝城隍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秋容跟在他身侧，脚步轻快得像踩着云朵。

走出城隍庙大门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城隍还躬着身站在门口目送，脸上的笑纹还没散。

夜色已深，街上空无一人。

柳毅走在前头，秋容跟在他身侧，走了好一段路都没有说话。

秋容终于憋不住了，拉了拉他的袖口，声音带着几分难得的扭捏：“柳公子……你今晚……真的只是因为小谢求了你，才来救我的？”

柳毅偏头看了她一眼。

秋容仰着脸看他，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满是期待和一丝极淡的忐忑。

柳毅收回目光，没有正面回答：“你猜？”

秋容跺了一下脚，干脆整个人贴上来，双臂抱住了他的胳膊，把脸贴在他肩头上，声音又脆又甜。

“我不管，反正你今晚来救我了，你就是心里有我。”

柳毅没有挣开她，也没有接话，只是脚步没有停。

秋容挂在他胳膊上，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两人沿着月光下空荡荡的长街慢慢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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