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异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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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
清幽房地下的青铜门在震动。
不是那种持续的、有节奏的震动,而是一下,停三息,又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门的另一边用拳头砸,砸一下,歇一会儿,积攒力气。
南宫飞羽站在门前,手按在冰冷的铜面上。
他的掌心能感觉到——门后的温度在升高。不是火的热,是腐朽的、发酵的温热,像一堆腐烂的树叶在深处慢慢燃烧。
"三天了。"楚清音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她穿着一件素白的长裙,赤着脚,脚踝上系着一根红绳。那是她家族世代传下的习俗——守门人必须赤足,让脚底直接感知大地的脉搏。"今天比昨天震得密了。"
南宫飞羽没有回头。他的诅咒之眼一直开着,灰色雾气在瞳孔中流转。他看到铜门表面有裂纹在蔓延,极细的,像蛛网。裂纹从门缝处向外辐射,最长的已经延伸到了门框的边缘。
"影魔在扩张。"他说,"它的触手穿过了第一层封印。"
楚清音走近两步,也伸出手,按在门上。她的手比南宫飞羽的小一圈,指尖细长,指腹覆着一层薄茧——那是常年触摸石头和土壤留下的痕迹。地灵体让她能感知到大地深处的每一丝波动。
"不只是影魔。"她闭着眼,眉头微微蹙起,"山魔也在动。它们两个在互相呼应。影魔撞一下,山魔就回一下,像在聊天。"
南宫飞羽侧过头看她。她的睫毛在颤动,像蝴蝶的翅膀。额角有细密的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在下颌处滴落,落在赤着的脚背上,砸出细小的水花。
"你在出汗。"他说。
"在消耗。"楚清音没有睁眼,"我用地灵体在探它们的意图。消耗很大。"
"别探了。"
楚清音睁开眼,看着他。"不探的话,怎么知道它们想干什么?"
"它们想出来。"南宫飞羽说,"这个不用探也知道。"
楚清音沉默。她收回手,退后半步,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背。汗珠已经干了,留下一道浅浅的盐渍。她蹲下身,用手指抹了抹那道盐渍,像在确认什么。
"我小时候,祖父告诉我,守门人的使命就是等。"她站起来,声音很轻,"等有人来修门。他说三百年会有人来,我以为是故事。"
"现在呢?"
"现在知道了。"楚清音看着他,"你不是来修门的。你是来拆门的。"
南宫飞羽没有否认。
铜门又震了一下。这一次比之前的都重。门缝中渗出一缕黑色的雾气,细如发丝,飘出来,在空中散开,像墨水滴进清水。雾气的边缘触到楚清音赤裸的脚踝,她的皮肤上立刻浮现出一片灰色的斑点,像被冻伤的痕迹。
南宫飞羽弯腰,手指触到她脚踝上的斑点。灵根运转,银丝从指尖渗出,钻入那片灰色斑点的边缘,一点一点地吞噬。斑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颜色从灰变浅,从浅变淡,最后消失了。
楚清音咬着嘴唇,没有叫痛。但她攥紧的拳头暴露了她的感受——指甲刺进掌心的肉里,留下四个弯月形的血痕。
"下次站远点。"南宫飞羽站起身,"这扇门不能再开了。"
"不开门,怎么进去收碎片?"
"从外面收。"南宫飞羽转身,向通道口走去,"碎片是封印崩解时脱落的。崩解的位置在封印边缘,不是门后。我们要找碎片,不用进门,围着封印边缘走就行。"
楚清音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墨尘告诉我的。"南宫飞羽没有回头,"他生前探过封印的边缘,做过标记。那些标记在三千丈的地下,沿着地脉灵脉分布。每一处标记附近,都有脱落的碎片。"
他的声音从通道中传回来,带着回响,闷闷的。
楚清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灰斑已经完全消失了,皮肤恢复了原来的颜色。但那股冰冷的感觉还残留着,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蛰伏。
她跟了上去。
通道两侧的石壁比来时更湿了。水珠从缝隙中渗出,在石面上汇聚成细流,沿着壁面往下淌,在脚边汇成浅浅的水洼。水是温的,不是那种沐浴的热,而是腐败的、带腥味的温。踩上去,脚底黏腻。
楚清音赤着脚走在水洼里,每踩一步都能感觉到脚下的震动——不是铜门那边的震动,是更深处的、更缓慢的脉搏。像地心有一颗心脏在跳。
"你感觉到了吗?"她问。
"什么?"
"脉搏。"
南宫飞羽停下来。他闭眼,凝神去感受。脚下确实有震动,很缓,间隔约五息一次。不是心脏的跳动频率,是某种更庞大的东西在呼吸。
"山魔。"他说,"它在呼吸。"
两人继续往前走。通道越来越窄,越来越低,从能直立行走到需要弯腰,从弯腰到需要侧身。石壁挤压着肩膀,粗糙的岩面刮过衣料,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最终,通道尽头是一道裂缝。裂缝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裂缝的另一侧有光透过来——不是火光,是荧荧的、青白色的冷光,像磷火。
南宫飞羽侧身挤进裂缝。石壁上的棱角硌着他的肋骨,每挪一寸都能听到衣袍被撕裂的声音。他咬紧牙关,没有停。
裂缝的另一侧是一个天然洞窟。
洞窟不大,三丈见方,穹顶倒挂着钟乳石,石尖滴着水。水滴落在下方的一个水潭中,发出清脆的声响,在洞窟中回荡。
水潭不大,直径约一丈,水色漆黑,像墨汁。潭面平静如镜,没有波纹。
但水潭中央,有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晶石,半浸在水中,表面有细密的裂纹,裂纹中渗着暗红色的光,像血管。
"碎片。"南宫飞羽说。
他蹲在水潭边,没有急着伸手。诅咒之眼看向那块晶石——晶石表面缠绕着无数细如发丝的黑色丝线,丝线的另一端延伸向水潭深处,不知通向哪里。
楚清音从裂缝中挤出来,赤着脚站在洞窟的石面上。她看了一眼水潭中的晶石,脸色微微发白。
"它在呼吸。"她低声说。
"什么?"
"那块碎片。"楚清音指着晶石,"它在呼吸。频率和山魔一样。"
南宫飞羽再次看去。诅咒之眼确认了——晶石表面的暗红色光芒确实在脉动,五息一次,和之前感受到的山魔呼吸完全同步。
碎片与山魔之间有联系。
它们是一体的。
"不能直接拿。"南宫飞羽站起来,"碎片连着山魔。动碎片就等于动山魔。会惊醒它。"
楚清音咬着嘴唇。"那怎么办?"
南宫飞羽没有回答。他绕着水潭走了一圈,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水潭边沿的岩石是黑色的,表面有一层滑腻的东西,像青苔,但不是绿色,是半透明的灰色。
他蹲下,指尖触碰那层灰色物质。
灵根中的灰色死气能量微微颤动——和这层物质产生了共鸣。
"影魔的分泌物。"他说,"影魔和山魔的封印是叠在一起的。山魔的碎片被影魔的分泌物包裹着。两个东西缠在一起。"
"能分开吗?"
"能。"南宫飞羽的手指探入那层灰色物质中,银丝从指尖渗出,刺入物质内部。他催动灵根中灰色的死气能量——那是之前在遗迹迷宫中吞噬的死气凝聚成的。
灰色能量顺着银丝流出,与那层灰色物质接触的瞬间,物质开始溶解。
像盐溶进水一样,悄无声息。
灰色物质从固态变成液态,从液态变成气态,消散在空气中。露出了下方山魔碎片的真容——那是一块深褐色的晶石,表面有暗红色的纹路,纹路像山脉的等高线,层层叠叠。
"山魔的碎片。"南宫飞羽收回银丝,"影魔的分泌物是外壳。剥掉外壳,就不连着山魔了。"
楚清音松了一口气。她的肩膀松弛下来,攥紧的拳头也慢慢松开。
南宫飞羽伸手,指尖触到褐色晶石的表面。
晶石冰凉,像握着一块冬天的石头。他催动灵根,银色的丝线缠绕上晶石,准备吞噬——
异变突生。
晶石表面的暗红色纹路猛然亮起,红光从纹路中迸发出来,照亮了整个洞窟。水潭中的黑色水面开始沸腾,气泡从潭底涌上来,破裂,散发出刺鼻的硫磺味。
洞窟在震动。
南宫飞羽的手被震开,身体向后踉跄了两步,撞在石壁上。肩膀撞在凸起的岩石上,剧痛。他咬牙,用另一只手撑住石壁稳住身形。
"怎么了?!"楚清音扶着石壁,声音发颤。
南宫飞羽看向水潭。水潭中的水正在迅速下降,像被什么东西从底部抽走。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去,露出潭底的岩石。
潭底有一道裂缝。
裂缝很宽,约三尺,边缘光滑,像被什么东西从下方撑开的。裂缝深处有红光在跳动,像熔岩。热浪从裂缝中涌上来,灼烤着两人的脸。
"山魔动了。"南宫飞羽盯着那道裂缝,"碎片是诱饵。它在等我们来拿。"
楚清音的脸色苍白如纸。"那现在......"
"现在拿了就走。"
南宫飞羽冲向水潭。潭底湿滑,他滑了一下,膝盖磕在岩石上,但他没有停。他扑到那道裂缝边缘,伸手探入裂缝中,抓住那块褐色晶石。
他的手指碰到晶石的瞬间,裂缝中的红光猛然暴涨。一股灼热的能量从裂缝中喷涌而出,顺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皮肤瞬间变红,像被火烤过的铁。
他咬紧牙关,没有松手。
银丝从掌心渗出,刺入晶石,吞噬之力发动。
晶石中的能量汹涌流入他的灵根——灼热的、带着硫磺味的、像岩浆一样的能量。灵根被撑得胀痛,经脉像被灌入了滚烫的铅水。他的额头上血管暴起,太阳穴突突地跳。
但他没有停。
吞噬,吞噬,吞噬。
晶石表面的暗红色纹路一块块熄灭,从亮红变暗红,从暗红变灰白。晶石的体积在缩小,从拳头大变鸡蛋大,从鸡蛋大变核桃大。
最后一丝能量被抽走。
晶石化成粉末,从他指缝中漏下,落在潭底的岩石上,像一层褐色的灰。
裂缝中的红光熄灭了。热浪消退,温度恢复正常。洞窟中的震动也停了,只剩下水滴声,一下,一下。
南宫飞羽瘫坐在潭底,大口喘气。他的右手通红,皮肤上有烫伤的痕迹,起了几个水泡,亮晶晶的。手臂在发抖,手指几乎握不拢。
楚清音从上方下来,蹲在他身边,抓过他的右手查看。她的手冰凉,按在他烫伤的皮肤上,减轻了他的灼痛感。
"你疯了。"她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刚才那一下,你差点被烧穿。"
"拿到了。"南宫飞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山魔碎片,到手了。"
楚清音没有说话。她撕下自己裙摆的一角,浸入旁边残余的水中,拧干,敷在南宫飞羽烫伤的手上。
"下次,"她说,声音很低,"不要一个人往前冲。"
南宫飞羽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掉下来。
"知道了。"他说。
两人在洞窟中休息了很久。钟乳石上滴落的水珠一下一下地敲在水面上,声音单调,重复,像在数时间。
南宫飞羽靠在石壁上,闭着眼。灵根中多了一股褐色的能量,沉在底部,与灰色的死气、银色的灵根之力、金色的天元棋之力并列。四股力量各占一角,互不交融,像四块拼图放在同一个盒子里。
楚清音坐在他对面,抱着膝盖,赤着的脚上沾满了灰。她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体内的东西越来越多了。"她说。
"嗯。"
"不会出问题吗?"
"不知道。"南宫飞羽睁开眼,"但总比没有好。"
他抬起右手,看着手背上那几道烫伤的痕迹。伤口在灵根的修复下已经开始愈合,水泡在消退,皮肤在新生。但疤痕不会完全消失——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会永远留在他的皮肤上,像山魔碎片的印记。
"走吧。"他站起来,"回去。"
两人沿着原路返回。裂缝、通道、石阶,一步步向上。身后的洞窟中,水滴声依旧,一下,一下,像在送别。
走出清幽房的地下入口时,天已经亮了。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走廊的石板上,金黄色,暖洋洋的。南宫飞羽站在光里,看着自己右手上那些未消退的红色纹路,沉默了很久。
楚清音站在他身侧,赤着的脚踩在晨光中,脚踝上的红绳在光里格外鲜艳。
"那些纹路,"她说,"不会消了。"
"我知道。"
"你后悔吗?"
南宫飞羽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后悔。"他把右手攥成拳头,红色纹路在指缝间隐约可见,"力量越大,代价越大。公平。"
走廊尽头,有人快步走来。脚步声急促,踩在石板上,噔噔噔。来人是研究所的一名仆从,头发散乱,衣袍上沾着灰尘,脸上有血痕。
"南宫公子!"他跑到南宫飞羽面前,上气不接下气,"白石长老他......他失控了!"
南宫飞羽和楚清音对视一眼。
"在哪儿?"
"研究所......研究所地下三层......他把自己关在密室里,砸了所有东西......"仆从的声音在发抖,"他的身体......在变成石头。"
晨光中,远处的地脉研究所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像什么沉重的东西砸在了墙上。
南宫飞羽转身,向研究所的方向跑去。
楚清音跟上去,赤着的脚踩在石板路上,越跑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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