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推销般的殷切:“老夫人以前就听说过周姑娘的才名,一直盼着您能与周姑娘这样的才女相识。”
“老奴见今日天色正好,河上风光也好,正是少爷邀请周姑娘一同游船赏景的好时候,便自作主张,请了周姑娘过来。”
这话说得漂亮,什么“天色正好”“风光正好”,都是幌子。
说到底,就是老夫人看中了知府家的千金,专门安排了这一场相看。
陆听寒面上没有露出任何不悦,依旧维持着那副温和有礼的神色,侧身抬了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周姑娘,请入座吧,不必久站。”
周萍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住胸腔里那颗砰砰直跳的心。
她迈着小步走到陆听寒对面的位置,提起裙摆,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
动作细致得像是在完成一套演练了许久的礼仪。
刚一入座,陆听寒便笑着开口了,语气温和有礼,挑不出半点毛病:“周姑娘觉得这里的景色如何?”
周萍茹微微一怔,随即端起那副练了十几年的大家闺秀的仪态,微微侧头,朝窗外看了一眼。
河面不宽,两岸停满了大大小小的画舫,有的一层,有的两层,雕花窗棂上垂着各色纱帘,船头挂着红绸和灯笼。
此刻正值午后,阳光斜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刺眼的白光。
四周的画舫挤挤挨挨,几乎把整条河道都堵得水泄不通,往远处看,除了船顶的琉璃瓦和几根桅杆,什么都瞧不见。
这景致实在谈不上好。
但周萍茹收回目光,微微垂眸,斟酌了一下措辞,才用温柔得体的语气夸赞道:“这里的景色自然是极好的。”
“河风清爽,画舫精致,既没有城中的喧闹,又能赏玩水景,确是雅致。”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到好处。
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丈量过似的,滴水不漏。
陆听寒听了,点了点头。
然后他站起身,语气依旧温和:“那就好。”
周萍茹一愣。
“既然周姑娘喜欢这里的景色,那就继续留在这里赏景吧。”
陆听寒朝她微微颔首,脸上那抹温润的笑意半分没减,语气却像是在下一道温和的逐客令,“陆某还有公务在身,就不打扰了。”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已经快要挂不住的老管家,语气平平淡淡地补了一句:“管家,您老人家见多识广,帮我多陪陪这位周姑娘,我先失陪了。”
说罢,他抬脚就要往外走。
周萍茹脸上的红晕瞬间褪了个干净。
她张了张嘴,想开口挽留,可那句“陆公子”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喊不出来。
老管家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陆听寒的手腕。
那力道之大,完全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
“少爷!”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急得嗓子都在抖,“您多想想老夫人的嘱咐!老夫人还盼着抱曾孙呢!”
陆听寒的脚步顿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老管家攥着他手腕的那几根枯瘦的手指,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没有转身,只是微微偏过头来,侧脸落在窗外照进来的夕阳光里,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管家。”他开口,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少见的、近乎坦诚的认真,“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老管家攥着他手腕的手猛地松了。
他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从惊讶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一种“我怎么好像听不懂少爷在说什么”的深深的困惑。
“啥?”老管家愣愣地吐出一个字。
陆听寒没有再多解释。
他抽出被握住的手腕,大步走出了画舫,脚步声在木制甲板上迅速远去,很快就消失在了跳板的那一头。
画舫里只剩下老管家和周萍茹面面相觑。
周萍茹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攥着膝上的裙摆,指节泛白。
她抿着唇,努力维持住那副大家闺秀的姿态,可眼角已经泛起了一层委屈的水光。
老管家站在那儿,望着空荡荡的甲板,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他叹了口气,朝周萍茹弯了弯腰,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歉疚:“周姑娘,实在对不住,我家少爷今日公务繁忙,改日再请您叙话。”
周萍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如蚊蚋。
然后她站起身来,朝老管家行了一礼,便带着两名婢女离开了画舫。
紫貂裘衣的下摆在跳板上拂过,却留下了咚咚咚的脚步声,沉重且缓慢,却带着一股无需言语的茫然和羞愤。
另一边,宋晞带着大宝下了画舫之后,便沿着河岸一路往回走,四下寻找着赵媒婆的踪影。
河岸边的茶摊、酒肆、摆渡的码头,她挨个看了过去,一直走到了那棵歪脖子柳树下面,才终于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赵媒婆正坐在茶摊最里头那张条凳上,面前的粗茶已经彻底凉透了,连热气都不冒了。
她的两只手揣在袖子里,指头绞着帕子,整个人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弓弦,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焦虑还是心虚。
宋晞喊了一声:“赵媒婆!”
赵媒婆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似的,猛地从条凳上弹了起来。
她的动作之大,把面前那碗凉茶都碰翻了,茶汤洒了一桌,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她慌忙抬起头,看见是宋晞,愣了一下,然后像是终于认出了来人,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那表情像是劫后余生,又像是刚被抓了个现行。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语气又急又乱:“宋姑娘!你、你这么快就回来了?谈得怎么样?可还满意?”
宋晞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满意:“十分满意。”
她顿了顿,直截了当地补了一句:“劳烦你写份定帖,好往后尽快商量赘礼和婚礼。”
赵媒婆张着嘴,好半天没能合拢。
她虽然知道刘嬷嬷安排的人应该差不到哪儿去,可“见一面就定终生”这种事,她还是头一回碰上。
她干了二十多年媒婆,最快的也是相看之后隔了三天才回话,哪有人刚下画舫就拍板定下的?
“这、这么快就决定了?”
她结结巴巴地问,声音里全是不可思议,“你、你不再多了解了解吗?宋姑娘,这可是婚姻大事,你就……”
她习惯性地想要劝说。
可话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了刘嬷嬷交代的事,又硬生生把那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她干笑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一瞬,才勉强维持住那副专业的笑脸:“嗐,瞧我这爱操心的毛病!你们年轻人看对眼了,那是好事!”
她一边说一边从随身的包袱里翻找起来,掏出一张裁好的定帖,递到宋晞面前:“我马上就把定帖和婚书拿来!”
宋晞接过那张定帖,没有立刻签字。
她低头翻看了一眼,想确认上面的信息有没有疏漏。
定帖是一张裁得齐整的硬黄纸,上头用墨笔工工整整地写着几行字:
宋氏晞,年十六,安阳县宋家村人氏,父故,母在。家中有铺面两间,田产若干。
下方留了一处空白,准备填写男方的信息。
她确认自己这方的信息基本无误,又看了两遍,才点了点头。
然后她从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细炭笔,在末尾一笔一划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字后,她又掏出印泥,在名字下面按上了自己的手印。
那枚红指印落在纸上,鲜红而清晰,像是一颗钉子,把这桩婚事牢牢地钉在了纸面上。
她将定帖递还给赵媒婆,赵媒婆双手接过,仔细折好,放进包袱里。
“这男方的帖子我还没写完。”
赵媒婆收好东西,语气里带着一种急于脱身的仓促,“等写完了之后,我再拿给你。”
“毕竟你也知道的,这赘礼也分情况,有些赘礼是需要女方家给的,有些是男方家的东西带入女方家的,所以我得再去确认一番。”
宋晞点了点头,朝她客气地说了句:“辛苦了。”
赵媒婆连连摆手:“不辛苦不辛苦!”
她嘴上说着不辛苦,脚底下却比谁都快,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抱着包袱就急匆匆地往河岸跑。
她跑得飞快,衣摆被河风吹得鼓鼓囊囊的,一头扎进了自己的那艘小画舫里。
她刚踏上甲板,就迫不及待地朝舱内喊了一声:“喂!宋姑娘已经签好定帖了!你那边——”
她的话停在了嗓子眼里。
画舫的舱门半敞着,夕阳的余晖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在舱内铺了一层橘红色的光。
舱室里空空荡荡的,只有一阵极轻极匀的鼾声从角落里传来。
赵媒婆循着声音往里面走了几步,探头一看。
而后就瞧见一个容貌略显阴柔的男子正歪在靠窗的软榻上,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腿,脑袋枕着自己的胳膊,睡得正香。
他身上的衣裳还算体面,脸色也还算白净,只是那睡相实在不敢恭维,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赵媒婆愣住了。她快步上前,伸手推了推那男子的肩膀:“你醒醒!你醒醒!”
那男子被推得皱了皱眉,含混地哼了两声,翻了个身,还是没醒。
赵媒婆急了,加大了力道又推了他两下:“快醒醒!”
这回那男子终于醒了。
他迷蒙地睁开眼,那双泛着桃花水的眼睛还带着没散尽的困意,一看见赵媒婆那张急得通红的脸,顿时清醒了大半。
他坐起身来,打了个哈欠,不悦地开口:“干什么啊?吵死了。”
赵媒婆急得直跺脚,语速快得像连珠炮:“那位宋姑娘已经来过又走了!你都不知道吗?你们到底做什么了?你怎么就睡着了呢?”
那男子被她这番话说得彻底清醒了。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那双迷蒙的桃花眼一下子瞪圆了:“什么?她来了?什么时候来的?”
赵媒婆比他还震惊:“你一点都不知道?她进来坐了那么久,还带着一个孩子,跟人谈了好一阵子才走的!”
男子的脸色变了变。
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舱内,确认里面确实只有自己一个人。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赵媒婆怀里的包袱上,那里面露出定帖的一角。
他眼疾手快,一把将那张定帖从包袱里抽了出来,展开一看。
上面果然已经签好了字、按好了手印。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张阴柔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如释重负的笑。
他二话不说,将定帖往自己怀里一揣,拍了拍胸口,无所谓地摆了摆手:“随她呢,反正有了这张定帖的签字和手印就行。”
说罢,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迈着悠闲的步子往画舫外走。
赵媒婆站在原地,看着他优哉游哉离开的背影,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干了二十多年媒婆,头一回遇见这么离谱的事。
男方在画舫上睡了一觉,女方跟别人相了亲、签了定帖,两个人从头到尾连面都没见着,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定了?
她慢慢地在软榻边坐下来,望着舱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光,陷入了一种深深的、无法言喻的困惑。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今天是不是见鬼了。
https://www.lvsevvx.cc/books/13457/13457172/31312807.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lvsevvx.cc。顶点小说手机版阅读网址:wap.lvsevv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