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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章 培训(三)


“我们请来了南京大学校长李卓吾先生,给大家上《复古真儒》课,大家鼓掌欢迎!”
  “啪啪啪!”
  朱之蕃好奇打量着那个朝野传闻为“布衣卿相”的老头。身材瘦削高大,脸颊凹陷,留着稀疏的八字胡。穿着不像是校长,一身茧绸棉袍,疙瘩溜秋灰扑扑,像极了南京城里那些幻想着通过写小说并在报纸连载后暴富的措大。
  眼神却锐利,仿佛能看穿人心,神情中更是带着一种冷峻。待汪道昆介绍完毕,他微微颔首,走上了讲台,也不说话,只是微笑着看着一众学员。
  等汪道昆离开教室,他才开口道:“诸位,老夫年过半百,此生最爱给人讲课。万历三年辞官后,写了些直抒胸臆的文章,得了些薄名。去年蒙皇上钦点,在南京大学做了校长,平日里也不知瞎忙些什么鬼东西。”
  “太函先生邀请我来给你们上课,说实话——老夫闻之大喜!”
  哈哈哈!教室内一阵欢笑,刚踏入官场的进士们一下子就喜欢上这个清癯面容的老头。
  李贽却接着道:“但随即又大悲!”
  待学员们一脸问号,李贽冷笑道:“因为你们这些官儿,心里已经灌满了狗屎和浆糊,老夫要给你们洗干净了,再装点新东西,可比教那些白纸一般的学生要难上百倍——即便我讲干了口,你们学的新东西里面,也不免还带着些没洗干净的臭味!”
  众学员面面相觑的当儿,李贽突然一指焦竑,“你似乎不以为然?”
  焦竑脸色有些涨红,起身肃立道:“弟子不敢。”
  “那你说说,何为儒?”
  焦竑朗声回道:“学生以为,以万物一体之仁心来经世致用,修身而言为世法、齐家而行为世则,明伦尽分、匡救时弊而治国平天下者,儒也。”
  李贽听了他的回答,脸上现出笑容来,问道:“你的老师是天台先生?”
  焦竑脸色又有些涨红,点头道:“是,学生拜天台先生为师。”李贽笑着摆手示意他坐下。
  随即看向其他人,问道:“你们觉得他说的对不对?”
  教室内响起一些迎合声,多数学员都点头称是。
  李贽仍微笑着,问道:“有没有其他说法的?”
  武之望起身,带着些关中口音道:“横渠四句,也可作‘儒’之注解。”
  “嗯,很好,很有精神,你也坐下吧。”
  等教室里面再次肃静,李贽笑问道:“我再来问你们,如何修身治国平天下,如何为万世开太平?孔圣人、孟圣人教了我们没有啊?”
  有学员在底下答道:“不是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么,圣人教了啊。”
  李贽哈哈一笑:“你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了之后,又如何平天下?”
  众人见他问的简单,不知其何意,教室里也静了下来。
  李贽见众人不答,就自问自答道:“格物致知诚意正心者,内圣也,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者,外王也。所谓内圣外王,就是圣人教我们的路途了——但这些都没有正面回答‘何为儒’这个问题,对不对?”
  见众人若有所思,李贽接着道:“从古到今,无论是董圣人、朱圣人……有一个算一个,他们皆教人问心行事,却不曾直指儒之本源。今日我们追根究底,看一看儒之根底,到底是什么东西?”
  坐在教室后面的朱之蕃,一直微笑听着李贽与学员的互动。待听到此处,脑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裂开,脸色一下子涨红。
  李贽拿起粉笔,转身面对黑板,画了一个古朴的字:一个弯曲的“大”字,如立人形,人形下方又画了若干水滴。
  随即他转过身,微笑道:“万历五年,御史刘孟云在安阳发现了甲骨文,天下文苑为之骚动也有十来年了——在座好多人是不是也有收藏?我画的这个字,公认乃甲骨文‘儒’之本字,所谓‘儒’者,便是祭祀之前,需要沐浴斋戒的执事。”
  “诸位,大家过年祭祖,这执事是做什么的?定仪节、辨亲疏,这没有疑义吧?”
  “久而久之,祭祀之仪演化为礼,由礼而定尊卑,而后乃生‘孝’之义,君臣父子之理由此而起——这便是儒的由来,可对?”
  “自周公制礼,世间方有此辈,由上古掌祭执事演化而为儒,并非孔圣凭空创儒!”
  教室外的寒风仍在呼啸,吹起屋顶未融的雪粒,在空中胡乱飞舞。教室里鸦雀无声,学员们个个悚然,大气不敢喘一口。
  李贽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扳起手指头道:“孔子修成康之道,述周公之训,以教七十子,此乃历朝鸿儒皆知之理,尔等怎会不知?”
  “‘儒家者流,盖出于司徒之官,助人君顺阴阳明教化者也。游文于六经之中,留意于仁义之际,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宗师仲尼,以重其言,于道最为高’——这段《汉志》文字,你们都读过罢?”
  “孔子自言‘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于我老彭’,《论语》所载,尔等不曾熟读?”

  “本源昭然,举目可见。奈何世人死守后世诸家之训诂解说,反倒将周公制礼之本意、孔圣述而不作之真意,弃如敝履?!”
  李贽拿起粉笔,轻叩黑板上甲骨“需”字,神色稍霁,微笑道:“今日你们幸而遇老夫,且看我剖此千年尘翳,先与诸君辨明:周公制礼,本源何在!”
  “上古之世,民无典则,族无伦次,人神相淆,亲疏莫辨。其时未有儒生,唯有此辈沐浴斋戒、掌祭相礼之执事。洁其身,司宗庙之仪,辨宗族之亲疏,定长幼之次序,以实实在在之仪节,收涣散之族众,镇纷扰之生民。此便是儒之根柢,礼法肇始之原!”
  “逮周公摄政,天下初定,祸乱甫息。前代旧俗,已不足以驾驭新造邦国。旧族盘结,疆土初并,生民流离。周公睹世道崩离,乃损益上古祭仪、因时改制,制礼作乐!周公之制礼,岂是泥古不变?乃是取先王治世之本意,删其不合当世者,增其可救时弊者,为新生之天下,立合乎时势之轨则!”
  李贽讲到酣处,逸兴横飞,手臂在空中比划,猛地向下一击,声转雄劲:“周公之礼,本源绝非悬空心性之论!脱胎于宗庙荐享之仪,植根于宗族群居之人情。何谓礼?因时立制,使尊卑有等,各守其分,乃是安顿黎庶、维系邦家之实制。礼在庙堂,在闾巷,在日用伦常,可见、可行、可经世。礼者,活法也,非朽纸也。世变,则礼亦当损益!”
  “周公未尝教人闭门兀坐,反观一心。制礼,使天下有所循;作乐,使万民之情有所节。礼为外在之轨度、邦国之典章;仁,藏于礼文践履之中,体恤生民、安定四海之道。此便是周礼之本,质实不华,切于人事!”
  一众学员初听此振聋发聩之言,一个个由惊悚转为激动;有自幼浸淫理学者,此时也蹙眉沉思,心神动摇。
  讲完周公,李贽略作停顿,留些余暇,让众人咀嚼其言之真意,随即再次慨然论道:“再论夫子所言‘述而不作,信而好古’!”
  “后之陋儒,死守此八字,谓孔子终身但传先王旧学,一切当法先王而循古不变,唯教人向内涵养德性。此说何其悖谬,直是曲解圣言!”
  飒然一笑,辞锋锐不可当:“何谓述?周室东迁,礼崩乐坏!周公当年所立之法,本为西周初定天下而设,时至春秋,世局大变,旧制早已彻底崩解,旧法窒碍难行。诸侯力征,礼乐征伐自诸侯出,君臣相僭,骨肉相残,乱臣贼子蜂起而刻虐生民。孔子生于衰周,其所‘述’不再拘于残文片简,乃是述先王‘因时济民’之本意!”
  “夫子删《诗》和笔削《春秋》,这事儿你们都知道吧!所谓裁择旧文,取其安民济世之心,删去过时陈迹。此一‘述’字之中,已寓变革损益之功!”
  “何为不作?诸君细听!孔子之‘不作’,绝非谓天下不可创制更张。更不是凭空杜撰无根虚理,立一套脱离民生之新说。其所守者,先王济民之宗旨;所不作者,乃不留文字而留真意者也!”
  说到此处,李贽意气愈振,声震屋宇:“然观后世之学!汉儒章句繁芜,宋儒心性幽渺!”
  “汉儒拘六经于训诂笺注,死守故纸,将活的治世礼法,化为简册上死文;宋儒更舍本而逐末,置周公损益之礼、孔子救时之学于不顾,拈一‘天理’,造出‘内圣外王’一套虚说!”
  “彼等教人先诚意正心,而后齐家治国平天下。道是只要君臣黎庶心性纯良,天下自然安定。殊不知世间矛盾丛生,田土不均、赋役失衡,历朝积弊循环往复。腐儒不能于实务之中消弭积弊,于生民日用之中调和世患,妄想独坐书斋澄心,便可消弭天下之患,又有何面目称一个儒字!”
  “周公当年制礼乐,为周室求长治久安;孔子述古,意在救春秋之衰颓。今日吾辈所言‘复古’,非泥古死守周礼条文,乃复先王‘随时损益、以利生民’之本旨耳!复周公因时改制之实功,复孔子救时损益之素心!”
  “儒,非独修心之学,乃是践事改制之学!非玄悟之谈,乃是安民应变之实!世间万事因时而变,法无恒而不革。能因时更化,于生民日用、邦国兴作之中消弭积弊,能知行合一者——方是复古真儒!”
  一番议论发完,李贽拿起桌上茶杯,喝水润润喉咙嘴唇。见众生呆呆的望着他,他微笑道:“老夫乃心学弟子,你们是不是以为我今日所言,夹着阳明先生的私货?!”
  “呵呵,此论乃老夫与当今圣上多年笔谈,剖析实践、矛盾、运动等义理本源,才有一得之愚。咱们这门课,还要上三个月,待老夫慢慢的调教你们。”
  “今天先留一个课后题,既然咱们复古真儒讲礼法要与时俱进,那么‘君臣父子’之义理能不能因势而变,因时而变?回去思考,交一篇不超过八百字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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