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于曼丽（11）

跟明楼汇报完自己的发现，汪曼春走出办公室时，已经尽数收敛了共处一室的萌动和回忆，渐渐恢复面无表情。

曾经的恋人成了自己的顶头上司，这种身份的转变让她五味杂陈。

除了残留的悸动和情感，还心里有些微妙的不满。

她向来心高气傲，不喜欢被人压一头，即便这个人是她爱的人。

而且...

当年被迫分开后再次重逢，彼此之间经历了这么多的变故和混乱...

明楼愿意投日已经让她足够吃惊。

看着眼前这位沉稳从容的师哥，汪曼春本能地觉得危险，总觉得他好像罩着几层面纱，说话做事都显得别有深意。

但明楼到底又藏着什么秘密？

“汪处长？”

沉思之间看见明诚出现，汪曼春立刻收敛了脸上的复杂情绪，颔首示意后，便转身大步离开了，不愿多做停留。

明诚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推门进来。

顺便反手带上房门，提醒了一句，“汪曼春戒心很重。”

明楼顿了顿，“她一向这样。”

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

当初学生时期就多疑，现在物是人非，汪家死伤那么多人，本就偏执额汪曼春现在只会变本加厉。

取得她的信任是一场长期的拉锯战，不能急在一时。

“她说发现了两个不明信号的电台，”

抛开那些尘封已久沉重不堪的回忆，明楼收回思绪，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

“地点就在码头附近。”

他们没什么势力和据点在码头附近，倒是梁仲春有不少走私的窝点，现在还不是暴露的时候。

这个电台的暴露，也给他们进一步拉拢梁仲春提供了好机会。

“我去提醒，不过...”

明诚立刻会意，顺便也没忘记这次来的正事。

这件事他想起来，都觉得有些好笑和无奈，“A组拿了黎叔那边的文件，两边都在请示下一步如何处理。”

A组是明台在的那组，隶属于国民党军统；黎叔则是共党地下组织的领导人。

但对于他们来说...

属于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己人‘祸害’自己人。

因为明楼明面上和军统王天风是一派，但暗地里还是共产党地下组织在上海的最高指挥。

......

两边都不能大意，都有暴露身份的危险。

明楼叹了口气，难得觉得有些应接不暇，

“是明台那小子干的？”

明明炸毁火车是主要任务，怎么又变成争抢文件了，明明那份文件对于明台他们来说没什么意义。

还居然被抢到手了？

“不是，”

明诚顿了顿，想起那天遥遥对视的一眼，小声补充，“也是锦瑟。”

又是她。

明楼捏了捏眉心，显然是在思考。

明诚沉默着，一开始以为他以为，A组中最需要留意的会是小少爷明台。

毕竟对方从小鬼点子就多，难免闹出什么意外和插曲出来。

但现在看来，倒是这个锦瑟更像个不安分因素。

但站在对方的角度也没错，毕竟国共双方内部明争暗斗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只是对他们来说就有些棘手和古怪了。

明楼：“疯子是不是故意给我送了个麻烦过来？”

眼底闪过一丝无奈，明楼随即迅速做出决断，给两边各下了一道指令。

文件物归原主，切记平稳交接。

......

“还不快交出来。”

曼丽冷眼瞥了他一眼，把文件放在了桌面上。

明台拿着文件，脸上活像打了胜仗一般，“让你不听指挥，这就是你的教训。”

明台转身便去指定地点找人归还，曼丽也没再阻拦。

看着神色依旧冷淡的曼丽，郭骑云观察了半天，试探着劝了一句，

“你别难过，上级或许有别的考虑。”

曼丽扭回头，语气依旧平淡，甚至觉得奇怪，

“为什么要难过，这是命令。”

那个文件她并不感兴趣，只是自己辛苦抢回来的，所以不想轻易地如明台所愿，但上级有命令传达，她自然选择服从。

只当这又是一件任务，无关情绪。

“你除了命令还能知道什么。”

果然是他多想了。

郭骑云无奈地摇了摇头，取下肩上的相机背在手里，“走吧，出去逛逛。”

这次粉碎计划完成后，上级给了他们短暂的休整期。

郭骑云早就盘算着出去采风，曼丽沉默了几秒没有拒绝，默默跟在了他身后。

可他的脚步却并没有朝着清幽静谧的风景区走去，反而拐进了人声鼎沸的闹市。

......

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混杂在一起，热闹得有些喧嚣。

曼丽眉头微蹙，“采风为什么要来这里。”

郭骑云举起手中的相机，镜头对准来往的人群，“人也是风景的一种。”

最鲜活，也最有烟火气。

曼丽目光扫过眼前形形色色的路人，没有拍摄的欲望。

“丑陋，吵闹，虚伪又杂乱。”

郭骑云不赞同，“你这是偏见。”

“我们在为这些人奋斗呢，”

他低头看着相机里的照片，一张又一张热闹的市井画面被定格在镜头里。

“把他们想的美好一点吧，心里也能好受些。”

只要想着自己手里沾的血腥会造福一些同胞，执行任务的时候就能更心安理得，奔赴死亡时也更加从容和坚定。

“是你在为了他们，”

曼丽视线渐渐失焦，目光落在远处模糊的人群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茫然。

“我没有。”

郭骑云侧过脸，有些奇怪，“那你执行任务是为了什么？”

曼丽没有丝毫犹豫，答得自然又平淡。

“因为是任务。”

所以只是执行而已。

眼前的女人即便身处人群之中，也难掩游离和失焦，带着融不进去的漠然，空洞得像一件被操控的机械，亦正亦邪。

说话间，夕阳缓缓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整条街巷，远处的钟楼被镀上一层暖光。

曼丽举起相机按下快门，将这瞬间的晚霞定格在镜头里。

郭骑云沉默了片刻，“论迹不论心。”

观察了好一会，郭骑云发现，她的焦点与自己截然不同。

自己相机里定格的烟火气，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属于敌后工作者的麻醉剂。

但她好像感觉不到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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