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这小子精着呢！
林明远和李立军退出了办公室，刚下到二楼楼梯拐角，四下无人，李立军再也憋不住了，一把拽住林明远的胳膊。
“小林啊！刚才在屋里，你怎么就不点头应下呢？”
“一年提副科啊！”
“李副厂长那可是全厂说一不二的人物，后勤和保卫都握在他手里，他开口许诺的事，十成能办成九成！那是多大的前程啊，你怎么还往外推呢？”
林明远不慌不忙，从兜里掏出根大前门递过去，又给自己嘴里叼上一根，擦了根火柴点上。
抽了两口，林明远吐出个烟圈，看着急赤白脸的李立军，压着嗓子说道：
“科长，天底下掉下来的肉包子，底下指不定藏着铁夹子呢。”
李立军愣了一下。
“怎么说？”
林明远笑笑，声音极低。
“李厂长要生调我，杨厂长能乐意？王总工那暴脾气能放人？我要是刚才满脸堆笑一口应下，这会儿消息就能传进技术科去。”
“到时候王老头指着我鼻子骂欺师灭祖，杨厂长觉得我见利忘义，李副厂长这边转头一看我没了退路，那副科级的位置还能不能给我，全在他一念之间了。”
“左右逢源看着累，可两边的天平只要还在，谁都得高看我一眼。一旦自个儿把秤砣扔了，掉进谁的盘子里，那人家揉捏你就跟揉面团似的，压根没商量。”
李立军脑子里顺着这话飞快转了三四个弯，猛地打了个激灵，额头上竟渗出一层毛汗。
在机关混了半辈子，李立军自认也是个滑不留手的老油条了，可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二十出头的小年轻，竟把上面领导的心思摸得这么毒辣透彻。
李立军咂巴了一下嘴，心服口服地摇头长叹。
“……小林，你这份城府，真是比咱这些混了半辈子的老机关还要深。是我眼皮子浅，光盯着那顶官帽子眼馋了。”
林明远轻笑一声。
“走吧，李科长，赶紧把现钱落袋才是正经事。”
两人快步来到财务科。
平时财务科那帮管账的铁公鸡，报个几块钱的发票都能给你挑出八百个毛病来。可这回把李怀德亲笔批复的加急特调单往柜台上一拍，里头的出纳立刻收起了架子。
白纸黑字加上副厂长鲜红的私人印章，清清楚楚写着“特种农副产品采购专款”。
出纳仔细核对了林明远的经手人工作证，二话没说，转身“哐当”拉开绿漆铁皮保险柜。
一沓子崭新的票子递了出来。林明远当着柜台面上一张张清点，点完两遍，这才稳稳当当塞进帆布挎包的最里层，拉严实拉链。
走出行政大楼，秋日的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
运输科调度室外头的空地上，一辆解放牌大卡车正停在榆树底下。
周秘书正站在车轱辘旁边，跟一个中年汉子交代着什么。瞧见林明远和李立军过来，周秘书赶紧热络地抬手招呼。
“小林，这边！”
两人快步迎上前。周秘书指着那个穿着藏青色翻领工装的中年人介绍道。
“这是车队的老马同志，全名马建国。”
“老马是当年援朝战场上下来的老汽车兵，二十年车龄，底子硬，手稳，嘴巴更是一等一的严。”
“老马，这是采购科的林明远同志，也是咱们厂技术科的尖子骨干，今天这趟全听他调度。”
马建国生得膀大腰圆，脸膛黑红满是风霜，一双手掌布满了厚重的老茧。他爽快地跨前一步，主动递出手。
“林同志，周秘书都交代明白了，今天这辆车连人带轱辘全归你指挥。你指哪儿我开哪儿，绝不含糊！”
林明远伸手稳稳握住老马的手，笑着应道：
“马师傅客气了，叫我小林就行。今儿山路坑洼多，坡陡路窄，全仰仗您的驾驶技术。”
老马听了这话，爽朗地哈哈大笑：
“你把心放肚子里！当年在三八线顶着老美的飞机炸弹，老子开着没有前大灯的道奇都能把炮弹运上阵地。京郊这几条土沟坡子，闭着眼睛我也能趟过去！”
林明远走到卡车后头扫了一眼。
车厢底板上铺了厚厚一层麦秸秆，足足有半尺深，看着就松软避震。两侧高高的栏板上捆着粗麻绳，一顶巨大的防雨油布折叠得方方正正码在车头内侧。不得不说周秘书办事确实周密，连防颠防跑的家什都拾掇利索了。
林明远转过身，对李立军点了点头：
“科长，车和款都齐了，那我就不耽搁了，趁着天亮多赶路，争取下午早些回厂交差。”
李立军走上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殷切：
“路上都当心点，我在办公室等着你的好消息！”
林明远拉开副驾驶的车门，长腿一迈，动作利索地蹿了上去。
老马跟着跨进驾驶室，拉死风门，踩下离合器，手里的钥匙猛地一拧。
轰隆隆——！卡车的柴油机剧烈颤动起来，排气管冲出一股黑烟，随即化作顺畅的青烟。
老马动作老练地挂上一档，松手刹，大卡车缓缓驶出厂区空地，朝着轧钢厂的大门轰鸣而去。
李立军站在漫天扬起的黄尘里，看着大卡车渐渐开远，心里头那股子蠢蠢欲动的念想是怎么也按捺不住了。
他脚跟一转，顺着原路又快步折回了行政大楼三楼。
到了办公室外间，周秘书也刚回来坐下，一抬头瞅见李立军去而复返，不由得愣了愣。
“哟，李科长，这是落下啥事了？”
李立军讪笑着搓了搓手，压低声音：
“我再跟李厂长汇报两句思想工作。”
李怀德正好在屋里喝茶，听到外头动静抬起头。
“立军啊？车不是已经发了吗，你还有啥急事？”
李立军钻进屋，反手关上门，凑到桌边，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厂长，还是小林那事儿……您看能不能再想想辙，把他彻底调进咱们三科？这小子脑瓜子活络，下乡跑物资绝对是一顶一的好手，这要是再放回技术科去摆弄图纸，那不是明珠暗投，太可惜了嘛！”
李怀德眼皮一撩，斜着眼瞅了李立军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
“留在你三科？我刚才可是当着你的面，实打实许了他一年提副科，人家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拿技术科当挡箭牌推得干干净净。你一个小小的三科，能拿什么留人家？”
李立军被噎得老脸一红，没敢吭声。
李怀德眼底却掠过一丝藏不住的赞赏。
“这小子精着呢，两头吃得开，谁的软肋都摸得清。年纪轻轻的，不骄不躁，不卑不亢，手里攥着硬把式，肚子里还装得下纵观全局的算盘。今儿要是三两句话就被我这大饼给砸得找不着北，满口答应下来，那我反倒要掂量掂量敢不敢重用他了！”
李怀德满足地抿了一大口热茶，把茶缸重重顿在桌上，眼神放光。
“行了，你赶紧回科里好好盯着去！等小林把这批货拉回来，咱这轧钢厂小食堂的肉案子，才能真正热乎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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