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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季姜越听越心惊。

        剻彻摇头叹息着走了。

        季姜走进密室,齐王正呆呆坐着出神。

        季姜道:“大王。”

        齐王“嗯”了一声,眼睛却没朝她看。

        季姜心里忧虑,走到齐王对面坐下来,看着他。

        好久,齐王才像是突然发现了季姜似的,道:“哦,季姜啊,有什么事吗”

        季姜道:“大王,剻先生的话,你考虑好了吗”

        齐王笑笑,道:“哦,那个啊小事。这两天我有别的事要考虑,等我忙完了再说。”说完,又两眼望着前上方,而起神来。

        季姜看着齐王,想说话,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坐了一会儿,又烦闷又难过,只得站起来向外走去。

        沉思中的齐王一点也没发觉她的离去。季姜坐在花园的池塘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倒影:一个又黑、又瘦、又小的女孩,相貌平庸,惟一略有可取的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里,却又有着和年龄不符的忧郁。池边的垂柳、假山都在水中有着美丽的倒影,惟有自己的倒影那么丑。唉

        那个风度翩翩、气宇轩昂的国王,怎么会在意这样一个丑丫头呢可她却在意他呵齐王啊,齐王啊,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啊她叹了口气,想起身离去。

        突然,她全身一震,两眼死死地盯着水中的倒影。

        对面的假山倒映在水中,假山上站着两个人,一个头带紫金冠,依稀就像是齐王可刚才她明明看到齐王正坐在他的密室里苦思冥想;另一个,瘦瘦小小,看不清,可她有一种可怕的直觉。

        她吸了一口气,慢慢抬起头。

        对面的假山上,齐王就站在那里,搂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的肩头。那女孩又黑、又瘦、又小,相貌平常,但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

        她觉得全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一一那个女孩,简直就是她在镜中看到的自己

        那个“齐王”开始说话了,晴空丽日,周用静谧无声,所以她听得清清楚楚。

        “你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季姜心里在大喊,身体在发抖。

        李代桃僵

        偷天换日

        “我明白了。”那一个“自己”点点头说道。

        天哪,连声音都一模一样。

        季姜呻吟一声,昏了过去。

        昏过去之前,她恍惚看见有光芒一闪。醒来时,齐王坐在她床边。

        “好点了吗”齐王关心地问道,“好点了我扶你起来喝药。太医说你惊吓过度,开了药,已经熬好了。”

        季姜点点头,勉强坐起来,齐王扶住她,在她背后垫了个枕头,又端过药来,亲自用汤匙喂她。

        季姜一边喝,一边牙齿不停打架,磕得汤匙不停抖动,里面的药汁都溅到齐王崭新的锦袍上了。喂完药,齐王放下药碗,拿丝巾为季姜擦了擦嘴角,再揩了一下自己的锦袍,道:“到底怎么啦莫名其妙地昏倒在池塘边,把我吓了一大跳。”

        季姜怔怔地靠坐在那儿,过了一会儿,才道:“我我看见了看见了”忽然扑到齐王身上,“哇”地一声大哭起来,边哭边道,“大王,我怕我真的好害怕”

        齐王轻拍她的背,柔声道:“别怕,别怕,慢慢说。我是齐王,没有咱们对付不了的事。”

        季姜哭道:“不是的,不是的,这次连你也对付不了的。他们他们有了跟追风一模一样的马,有了跟你一模一样的人,还有还有跟我一模一样的人。我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他们在战场上打不过你,就就用这阴险的法子他们知道别人都不敢正眼看你,更不会怀疑你的真假,只有只有我跟你没上没下只有追风不认衣冠只认人。大王,我好怕,我好怕啊假如有一天,他们把我们全都暗中替换了,谁也没法发现。我们死了都不会有人追查大王,大王,我们怎么办啊”

        齐王听了半晌,忽然展颜一笑,道:“季姜,我明白了。别哭,没事,真的没事,相信我。”

        季姜泪眼瞟胧地看着齐王,道:“大王”

        齐王道:“好了,你睡吧,不会有事的,放心。而且我可以告诉你,将来你一定会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睡吧”说着拉过被子给季姜盖上。

        季姜却向里一缩,泪水未干的眼里露出戒惧的神色。

        齐王一怔,随即笑道:“你怀疑我是假的我还要怀疑你是假的呢剻彻给我看相的事我只对你说过,他说我相君之面,位不过封侯,且危险不安',还有呢”

        季姜心里松弛下来,道:“相君之背,贵不可言'。”说完不好意思地笑了。

        齐王轻轻拍拍她的脸蛋,道:“小丫头,记性倒不错,好啦,乖乖睡一觉,别胡思乱想了。”说是别胡思乱想了,哪能真不想呢乱七八糟想了好大一会儿,才渐渐睡着,又净是做噩梦。一会儿梦见成千上万匹一模一样的追风马挤在马厮里,自己拼命要找出真的,却怎么也找不着:一会儿梦见齐王微笑着看着自己,然后慢慢从头顶撕下整张脸皮,里面是一张青惨惨冷冰冰完全陌生的脸;一会儿梦见王宫成了荒草丛生的废墟,只有几只野鸡在其中漫步觅食,她站在其中,又孤单、又恐惧五月,那个神情冷漠、面容瘦削的黑衣人又来了。

        自从被剻彻提醒,季姜就对这黑衣人满心反感。可齐王依然待他很客气,季姜只能憋着气气看着。

        “我主人同意了。”黑衣人道,“我把你的话转告给他,他似乎对你发生了兴趣,很愿意见你一面。”

        齐王似乎在意料之中的样子,道:“什么时候今天能去吗”

        黑衣人道:“可以,不过今天我们未必到得了,顶多能到海边吧。”

        齐王道:“海边”

        黑衣人道:“我主人住在海中一个岛屿上。”

        齐王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道:“怪不得你用的化名都带一个海'字。那我们该先到海边哪里”

        黑衣人道:“芝罘。”

        季姜越听越疑心。

        当齐王出来吩咐人备好马车时,季姜跟过来,悄悄地道:“大王,你别去。”

        齐王道:“为什么”

        季姜道:“我看这个沧海客有问题。”

        “哦”齐王回过头来,“有什么问题”

        季姜道:“他在把你往邪路上引。”

        齐王道:“邪路”

        季姜道:“秦始皇出海寻仙,就是往那个方向去的。”

        “唔一一”齐王若有所思。

        季姜道:“大王,秦始皇东巡,到过最多的山,就是芝罘山,那上面还有秦始皇立下的两块颂德碑,我们齐国人都知道。他自己出海,还有派徐市、卢生、侯生他们出海求药,也多是从这里出发的。大王,我有种不祥的预感一一你别去了,好不好”

        齐王摸摸季姜的头发,又轻轻拍拍季姜的脸蛋,笑道:“别担心,我不是秦始皇。”齐王走了,说好三五天才能回来。哪知第二天,碰巧剻彻就来找他了。

        季姜吞吞吐吐地把齐王随黑衣人出海去了的事说了,剻彻仰天长叹一声,道:“天意天意大王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了。季姜,等大王回来后,你跟他说,我不能再事奉他了,让他好自为之吧”

        季姜拖住剻彻的袖子,焦急地道:“剻先生,剻先生,你不要走,再试试吧你口才那么好,如果连你都不能劝回大王的心意,还有谁能啊”

        剻彻摇摇头,道:“不管如何精明的帝王,走到这一步,都无法挽救了。”

        季姜哭着跪下道:“删先生,你再试一次吧你再试一次吧”

        剻彻看着季姜,叹了口气,扶她起来,道:“大王果然没有看错你,可他却不能看清自己。唉,那你就去给我拿支竹简来吧,我留几句话给大王。”

        季姜抽泣着拿来竹筒,看着剻彻写完,交到她手里。剻彻摇摇头,叹了口气走了,走了一段路,忽地停下脚步,站了一会儿,回转身来。

        季姜心中生出一丝希望,道:“剻先生”

        剻彻道:“季姜,请你顺便转告大王,以前我眼他说过的面相背相的话,并不完全是游说的借辞。我确实学过一点相术,大王五岳丰隆,但肩卓如刀,是大贵之中藏有大患的相。请他善自珍重吧唉他是我这一生中遇到的最值得辅佐的明主,可惜”

        齐王终于回来了,一脸的疲惫,什么话也不肯多说,一进内殿,就往榻上一躺,呆呆地仰面看着屋顶。

        季姜道:“大王,剻先生他他走了。”

        齐王道:“哦,是吗”眼睛还看着屋顶。

        季姜道:“他给你留下了这个。”说完将竹简递给齐王。

        齐王接过,眼睛一扫,往旁边一丢,道:“咳这个剻彻,当我在干什么啊”又仰着脸出神起来。

        季姜拿起竹简,怔怔地看着上面的字:“勇略震主者身危,功盖天下者不赏。足下将安所归乎将以丹药御藏弓烹狗之祸乎惟足下三思之。”又看看齐王,道:“大王,他还有话要我转告你。”然后就把剻彻关于面相的话说了一遍。

        齐王“嗯”了一声,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

        许久,齐王忽道:“季姜,我记得你说你读过春秋”

        季姜一愣,道:“是啊。”

        齐王道:“那你读过尚书吗”

        季姜道:“读过。差不多上古典籍只要能流传到今天的我都读过。”

        齐王转过头来,惊奇地看着季姜,道:“哦谁教你的”

        季姜眼圈一红,两颗大大的泪珠滚落下来。

        齐王有点慌了,忙道:“别哭,别哭,我问错什么了吗”

        季姜摇摇头,擦了擦眼泪,道:“我的学识都是父亲教的,我父亲是秦朝的博士,始皇三十五年,受侯生卢生案的牵连,在咸阳被活埋了。娘和我逃回老家胶东,在海边打鱼。后来天下大乱,日子太苦,娘改嫁了,不要我了。”

        齐王眼眶有点湿润,拉过她小小的手,轻轻拍着道:“好了,苦日子过去了。那时世道不好,大家都不好过。我还差点掉过脑袋呢,信不信可现在咱们都好了不是别哭了,我是齐王,要什么有什么,我会给你很多好东西,让你过得快快乐乐的。等你长大了,再给你找个年轻英俊又有才学的夫婿,让你这一生不再”

        季姜忽然把手抽回,板着脸别过身子坐着。

        齐王道:“咦,怎么啦”

        季姜不说话。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反正满心不舒服,想哭,却又哭不出来。

        齐王看着她,眼中露出深思的神色。过了一会儿,轻轻抓着她的肩头将她身子扳过来,道:“好季姜,帮我一个忙:给我查查看,上古有没有一个叫篯铿的人”

        “篯铿”季姜心里奇怪,一动脑筋,忘了刚才的不高兴,沉吟着道,“篯铿好像没听说过这个人啊嗯,我去给你查查。”说着站起来向外走去。

        齐王道:“他可能比夏禹还要早一点。”

        季姜道:“嗯,比夏禹还早,夏禹之前是尧舜那得去查虞书”忽地站住,大叫一声道,“啊你是说他啊”

        齐王一下坐起,目光炯炯地望着季姜,道:“你知道了”

        季姜笑道:“谁不知道他啊,这么大的名声,想不知道都难你怎么跟我说这个名字这是他的本名啊,现在没人这么叫他了。”

        齐王催问道:“他到底是什么人”

        季姜道:“他就是彭祖啊”

        齐王失声道:“彭祖那个长生不老的彭祖”

        季姜道:“是啊,大王,你那么大声干吗”

        齐王呆呆地坐了许久,才道:“跟我说说彭祖的事。”

        季姜道:“这事说来就玄啦。有人说他活了七百多岁,有人说他活了八百多岁,从尧舜时一直活到商末周初。商末不是纣王在位么纣王听说有这么一个异人,特地派人去向他请教长寿之道,然后他就开始胡吹啦说什么他是个遗腹子,小时候怎么怎么啦;什么父死母亡,战火烽起,四处流浪啦,什么这么多年来,他死了四十九个妻子,五十四个儿子,饱经忧患,心力交瘁啦总之把商纣王骗得晕晕乎乎,还想请他出山从政呢再派人去找他,他却已经溜掉了。大王,你说好笑不好笑,这个商纣王,被人家开涮成这样还不知道,难怪要亡国了。咦,大王,你问这事干什么”

        齐王道:“季姜,你再跟我说说,史书上说他到底是怎么得以长寿的”

        季姜道:“那肯定是蒙人的啦,谁能真活那么长据史书上记载,他自己的说法是:他也没什么秘诀,只不过吃些桂芝,做些导引,注意冷暖,知足常乐罢了。这不是老生常谈么还有个说法更可笑,据屈原在楚辞天问里说:篯铿斟稚,帝何飨受寿永多,夫何久长'意思大概是说他做得一手好野鸡汤,奉献给天帝,天帝喝了高兴,就赐给了他长生。”

        齐王道:“野鸡汤天帝嗯,也不尽是讹传,也许”

        季姜道:“大王,你说什么”

        齐王道:“没什么。哦,对了,你知不知道,篯铿的曾祖父是谁”

        季姜道:“大王,这你可问巧了,史书上还正好是有记载的,他的曾祖父就是大名鼎鼎的颛顼帝呀”

        齐王像是很有些意外,道:“颛顼帝那史书上有没有关于颛顼帝的记载”

        季姜道:“有当然是有啦,他是五帝之一嘛。不过说来倒是很奇怪,正史上关于他的记载是五帝之中最少的,野史中倒很多。五帝之中的黄、眷、尧、舜,都有大德盛名传世,惟独没听说颛顼有什么盛德,也不知怎么会列为五帝之一。大王,你要听正史的记载,还是听野史的”

        齐王道:“不管正史野史,你都说给我听听。”

        季姜道:“正史上说,他为人静默深沉,对鬼神的祭祀很虔诚,连礼义纲纪都是按鬼神的指示制订的。不知怎么回事,他这样治国居然还挺有效的,北至幽陵、南至交趾、西至流沙、东至蟠木,日月所照之处,动静大小之物,莫不前来归属。”

        齐王道:“那野史呢,怎么说”

        季姜道:“那可就离奇古怪得吓人了颛顼不是黄帝之孙,昌意之子吗据说他出生前,昌意行走于河滨,见到一条黑龙背负玄玉图而出。后来颛顼降生,恰好左手有龙纹.右手有玉图。于是黄帝认为,这孩子将来必成大器。黄帝崩逝,果然传位颛顼。在他的即位仪式上,出现了许多吉祥奇异的征兆:高空的神鸟从云间降落,随着音乐起舞和鸣,海中浮现出奇异的巨鱼,也跟着音乐的节奏游动。颛顼帝甚至还向各方使臣展示了一样叫曳影剑的奇物。传说那是一把有灵性的神剑,若四方有乱,此剑即会腾空而起,飞袭敌方,千里克伐,无可抵御。一演示之下,那些使者当然看得目眩心惊。回去以后,各方大大小小的邦国首领都服服帖帖地奉事中原朝廷,年年纳贡、岁岁来朝,不敢有误。”

        齐王眼睛看着前方,自语道:“不错,他是做得到的难怪篯铿要追随他黑龙曳影剑曳影剑为什么叫曳影剑呢黑龙黑龙”忽然将目光移向季姜,道,“季姜,你说,这世上真的有龙吗”

        季姜道:“这我可就不知道了,有和没有都能找出一大堆理由。要说有吧,有谁能证明它真的存在呢要说没有吧,为什么上古传说又那么言之凿凿地多次提到它呢大王你看,你这锦袍上织的不就是x龙吗这种纹饰自古到现在,一直是极为尊贵的,总不会完全无缘无故吧。”

        齐王看着自己身上的锦袍,轻轻抚摸着那上面绚丽而又威严的夔龙纹,沉默了许久,摇摇头自语道:“不,不会的,他的脸明明很正常唉,我想到哪里去了太荒谬了。”

        六月,齐王继续搜集那些奇奇怪怪的矿物,同时开始自己翻阅一些上古典籍,不懂的地方时常来问季姜。

        季姜越来越担心,因为齐王问的东西越来越远离现实,全是些与军国大事无关的上古玄怪之事,有些连她也回答不出来。

        七月,张良再次代表汉王出使齐国。

        “汉王与项羽在固陵打了一仗,”张良道,“很不顺手。现在暂时退回壁垒坚守。汉王问你,齐国是不是平定得差不多了可不可以来帮他灭项羽了”

        齐王估算了一下各方的实力,道:“楚军强悍,真要彻底歼灭,我需要有绝对优势的兵力。”

        张良道:“汉王打算和你、还有彭越一起发兵,共击项羽。你任元帅,三路大军都由你指挥。可以了吗”

        齐王道:“可以了。就算再有不足,我也可以用阵法弥补,应该能击败项羽了。”

        张良道:“好只要你出兵灭了西楚,汉王说了:楚国自陈以东至大海,全都加封给齐王,剖符定封,世世勿绝'。”说着,张良将元帅虎符授交齐王。

        齐王拜领后,道:“子房,今天就不要匆匆回去了。大局已定,我有把握在近期内灭掉西楚,来,今晚咱们把盏夜谈,一醉方休”

        张良笑道;“陪你聊天可以,饮酒可不行。我近来正习道家导引轻身之术,不能沾荤酒。”

        齐王道:“开玩笑你是尘世中人,学什么道家方术走走走,喝酒去。季姜,你叫人去把那几坛上好的”

        张良道:“不跟你开玩笑,我真的在练。”

        齐王一怔,道;“你真在修练”

        张良道;“真在修练。”

        齐王上上下下打量着张良,道:“为什么”

        张良道:“你知道的,我身体不好。”

        齐王愣了好久,才摇摇头道;“我搞不懂你。这样吧,就来一点果酒,齐地的果酒清洌甘甜,不带人间烟火气,误不了你的修炼。

        话虽如此,当宴席罢上,季姜为张良斟酒时,张良还是只让斟了极浅的一小杯。席上珍馐美味很多,张良却只肯吃一咪清淡的蔬菜,连蒜姜之类的都不碰。

        齐王有点看不下去了,道;“子房,就算要修道,也不能这样过于节食啊。汉王对你多方倚重,你肩上的担子很重。饮食太少,会把身体搞垮的。”

        张良道:“不少了。我已经几年滴酒未沾了,今天破例,还是看你的面子。我修习的是赤松子那一路,修到后来,是要辟谷的。”

        季姜在旁边听得吓了一跳,道;“辟谷是不是就是什么都不吃”

        齐王也吃惊不小,道:“子房,人生短暂,何必如此自苦呢”

        张良微微一笑,道:“苦这就是要看你怎么看了。”轻抿了一口酒,道:“我幼年时,家里人曾抱着我请蓍名的相士许负看过相。许负说,这孩子眉目过于清秀,虽职颖异常,却是福薄之人。劝家里人让我从小吃点苦,粗养粗长,对我反有好处。可家里人怎么肯呢我家五世相韩,是出了名的大族,怎能叫人说连个孩子都养不好呢结果,锦衣玉食,挥金如土,小时候倒是舒服,长大可就不好过了:体弱多病,颠沛流离,没过上一天好日了。那都是我小时候把那点微薄的福份提前挥霍光了啊,无福可享,就只剩下吃苦了。我现在这样节食惜福,正是保命之道。而且我确实感到,自从节食以来,身体要比以前好多了。”

        齐王怔了怔,摇摇头,道;“你从哪里找来的这套谬论照你这么说,每个世家子弟都注定下半辈子要吃苦了”

        张良道:“这倒不一定。各人各福,我福分薄嘛。”

        齐王笑道:“胡说你那些苦都是找得出原因的,不就是在为你在博浪沙给了秦始皇一下子,才弄得流亡多年,把自己身体折腾坏的嘛说什么福薄福厚”

        张良道:“可我不正是因为出生世家,世受国恩,才会去刺杀秦始皇的吗如果我是一个普通的韩国民众,至于这么做吗”

        齐王道:“歪理,全是歪理。”

        张良很平和地微微一笑道:“也许吧。冥冥之中的事,有谁知道呢我所说的因果,也许还只是我个人的臆测,离真正的因果还差得很远呢。”

        齐王道:“越说越玄了。你呀,聪明人脑筋一动到歪里,比笨人还难拉回来。很简单的事,偏要往复杂里想,还会自己弄出一套滴水不漏的说法来。算了,不跟你争这些了,说到博浪沙,我倒有件事想问你--其实老早就想问了,可又怕你误会。”

        张良目光一动,道;“你问。”

        齐王道:“人家都说,你用一百二十斤重的大铁椎击毁了秦始皇的副车。可你手无缚鸡之力,怎么能使行动那东西况且若真要使用如此重物,只可居高临下,或在近距搏击,那就必须是高山深谷、密林苍莽的地形,博浪沙那地方我前年打仗时去过,一马平川,无险可恃,顶多就几个低矮的沙丘,连棵像相的大树都没有。当时我见一就想:这种地方怎么可以用来行刺怎么设伏怎么出击一击不中又怎么全身而退我打仗用的鬼点子算多了,可这事就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哎,告诉我,你倒底用的是什么妙计啊

        张良转动着手听酒杯,叹了口气,道;“终于有人想到问这些问题了。”

        齐王奇道:“以前竟从来没有人问过你吗”

        张良道:“你以为人人都会有你那份细心和智慧何况那些愚民愚妇,再无法解释的事,他们也会编出个说法来。我就曾亲耳听到一个人在酒肆里口沫横飞地说我雇了一个神力过人的大力士,身高八丈,腰大十围。你想想看,那还是人吧

        季姜“扑哧”一声笑了。

        齐王笑道:“这样的人,给我用来攻城倒正好,云梯都可以省下了。”

        张良也笑了笑,道:“不过也难怪,这件事确实让常人无法猜想。不要说他们,就是我自己,亲身经历过,明知是怎么回事,回想起来,也依然有一种恍如梦中的感觉。”

        说着,张良敛容危坐,沉思了一会儿,缓缓地道:“这要从人的故国初亡那时说起。我说过,我家五世相韩,我祖父做过韩昭侯、宣惠王、襄哀王的丞相,我父亲做过釐王、悼惠王的丞相,世受国恩,无以为报。所以我想,就算复不了国,至少也要杀了那个暴君,替韩国报仇。

        “我遣散了家中的三百多名奴仆,变卖了万金家产,弟弟死了也不去厚葬,一心要寻访能助我刺杀成功的奇人异士。“人人都说我疯了,毁掉这么大的家业去做一件根本不可能成功的事。也许吧。当年燕太子丹以太子之尊,动用一个国家的力量来做这种事,结果都能失败而告终,我一个亡了国的纨绔子弟,又怎么可能做成功呢况且听说自从荆轲、高渐离相继行刺失败后,秦始皇对六国之人大起戒心,防范更加严密。就算我愿意走忍辱负重、屈身为奴的路,也休想接近他了。

        “我明知道,行刺之举难逾登天,可还是要这么做。我年纪轻轻,还没有在韩国做过官,氢也没什么门客故旧,更没有振臂一呼、四方响应的威望。除了行刺,我还能为我的韩国做什么呢”

        “我遍游天下,四处寻访,走了很多路,吃了很多苦,有几次险些把命都丢掉了,我不抱怨吃这些苦,我只抱怨:为什么还是没有找到那个能帮助我实现愿望的人”

        终于有一天,啊,上天垂怜我,让我在淮阳见到了那个人。他叫沧海君”

        齐王悚然动容,道:“你说他叫什么”

        张良道:“仓海君,怎么了”

        齐王喃喃地道;“沧海君东海君沧海客难道真会那么巧不,不”忽道,“他长什么样子”

        张良道:“面貌倒无出奇之处,只是一脸冷漠,再加上那一身黑衣”

        齐王“啊”的一声,站起来道:“你等等。”说着迅速转入内室。过了一会儿,手里拿着一卷帛画走出来,将那画展开摊开在案几上,道;“你看持,是这个人吗”

        张良失声道;“不错是他就是他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有他好种冷漠的神情了咦,你怎么会有他的画像”

        齐王收起帛画,微微一笑,道;“这个人做过的事多了,一言难尽。不地他接触的好像都不是普通人,他会找上你,说明你也不是凡俗之辈。好了,继续说吧,我对这个故事越来越感兴趣了。”

        张良道:“我们见面的过程很奇特。那天,我正一个人坐在客舍里,为钱财将尽、前途渺茫而发愁。忽然,一个黑衣人推门而入--我敢肯定,此前我从未见过这个人,可他不知怎地,一下就喊出了我的名字,对我说,他能帮我完成我的大事。

        “一时间,我没来由地生出一种感觉:他就是我要找的奇人异士于是,我什么也没问,就向他跪拜下去,说:只要他能助我成功此事,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听任驱策,决无怨言。”

        “他上前扶我起来,看到我的脸,却愣了一下,退后一步,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好一会儿,脸上显出失望之色,道:“不,不行你男生女相,恐怕日后难以服众唉,可惜”说着后退几步,坐下来,望着我,又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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